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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晓蕊 界外艺术让人重返精神家园

2019年06月27日 来源:《三月风》2019年第5期

多年来,界外艺术是少数人的探索和实验,曲晓蕊涉足其中为其开道,在自身向界外艺术的深海下潜的同时,也希望将水下的纯粹与隐藏图景展现给更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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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9月,第七届法国里昂界外艺术双年展,光怪陆离的艺术品让观者脑洞大开。(摄影 冯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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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晓蕊

法国让·穆兰里昂第三大学哲学博士、翻译、艺术编辑、策展人、自由撰稿人。

文_《三月风》记者 冯欢

2013年,第五届法国里昂界外艺术双年展期间,因为有中国艺术家前来参展,留法博士曲晓蕊被特邀担任翻译,这是她第一次接触界外艺术与原生艺术。学的是美学,最爱逛艺术展,但在此之前,她对艺术的了解“很学院,也很传统。”

如同许多参观者,当她走进界外艺术双年展时,同样也是“震撼不已”。突兀大胆的笔法与用色、各种材质突破常规的新奇组合,让人联想到当代艺术的某些特征的同时却又充满生活感。其中有一组作品让她记忆尤深:乳白色的布面上绣着各种图案,依稀可以分辨出人形,也有的像笔迹,细腻,忧郁,令人费解。

怎么看怎么好奇,直到双年展创始人之一洛翰破译了作品背后的密码。这是一系列用真人发丝、旧床单、旧衬衫等作为材料的刺绣作品,作者是一位音乐教师,年少时因家庭矛盾离家出走,成年后终与父母和解,为此休了一个长假与父母重聚,彼此都很珍惜。没想到假期结束回去后,却意外收到父母的遗书——他们在她走后自杀了。

极度崩溃之下,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无法与人交流。在自我封闭中,她用家人的旧物创作了一些象征性的纪念品,以寄托自己的思绪。从没学过美术,她完全是以一种心灵救赎的方式开始创作,慢慢地,终于走出阴霾,得以正对现实。“我从未想到艺术可以与艺术家本人的生命如此紧密联系,它不以艺术为目的来创作,而是寻求对生命的解释,寻求继续生活下去的勇气的一种自我表达。”

自此,曲晓蕊与界外艺术结下不解之缘。一年后,由她译著的《当代边缘艺术20家》一书在国内正式出版,被称为界外艺术在中国的开山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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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界外艺术家Danielle Jacqui的房子是界外艺术中的杰出作品,被称为“一千零一夜的真正洞穴”。

原生艺术强调作者身份,界外艺术强调艺术表达

因为界外艺术,曲晓蕊常回中国交流,也经常伴随里昂界外艺术双年展两位创始人吉·达勒维和洛翰左右。她准确、娴熟、流利的翻译和阐释,总是恰到好处地传递情感与观点。与这两位形似“马克思”“恩格斯”甚至有些放浪形骸的艺术家不同,曲晓蕊不急不躁,谈吐优雅,散发着知性美。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和“另类”“疯癫”这类词扯不上关系。

“‘原生艺术’不是‘疯子艺术’,‘界外艺术’也不等同于‘原生艺术’”,她常常需要纠正这一概念,“按照艺术理念产生先后,原生艺术在前。法国艺术家让·杜布菲在自学绘画者、具有天赋的通灵者和部分精神病患者的作品中看到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力量,称这类作品为‘原生艺术’。精神病患者只是其中一类。”

这一开创先河的概念,让散落在幽暗角落里的原生艺术作品登上了艺术舞台。之后,在杜布菲的启发下,另一位从事原生艺术推广的法国建筑师、画家阿兰·布尔保奈提出新的概念——界外艺术,使其外延更为广泛,它并不局限于原生艺术所定义的三类创作者条件,而是鼓励所有超越传统的创新的艺术表达,哪怕他曾经是医生、化学家、建筑师甚至艺术家,只要作品足够纯粹。

而从艺术创作冲动的角度,她引用洛翰的“跑步”理论来进一步解释:有人喜欢跑步,每周跑三五圈,有固定跑量,求个身心舒畅,这好比艺术爱好者;有人以跑步为职业,有专业的训练方法、规定装备、姿态、配速、距离,以期达到某一成绩,这是有目的性的专业艺术家;有人在生活中忽感无以为继,顾不得衣履不当,放下手中事径直跑了出去,按心情放飞自我,直到精疲力竭一抒胸臆,停下来继续回归生活,这是界外艺术家;也有人像阿甘一样,某一天这样跑了出去,就再也无法停下脚步,沉浸于孤独的旅程,这就是原生艺术家。对于原生艺术家来说,他们的创作冲动是无法自我控制的,而界外艺术家在创作与生活之间还得以找到某种平衡。

“潜意识、本能、自我”,曲晓蕊用三个词概括了界外艺术的特点:“多数人的认知习惯是被文化建构的,界外艺术的表达方式恰恰是要去对抗这种文化统一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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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晓蕊译著的《当代边缘艺术20家》一书被称为界外艺术在中国的开山之作。

 

“我的艺术是我生命的丰富”

一旦进入界外艺术家的生存环境与创作环境,就会感受到振聋发聩的真实和表现力。曲晓蕊曾去过法国南部一个小城欧巴涅,在艺术家Danielle Jacqui饰满彩陶、手作的彩绘房子里,很难分辨眼前究竟是披满鲜花的小熊与长颈鹿,还是水槽与餐桌,从地板到天花板,每个物件都以令人惊叹的方式浮现或消失,让人说不清是身处奇境还是梦魇。“它们将头脑中现实与想象的交织展露无遗,看上去以反美学的姿态示人,却展示着人类最本真的情感。”

“我们无法知道欧巴涅市究竟错过了怎样的胜景”,曲晓蕊谈到这一点深感遗憾。今年85岁的艺术家Danielle Jacqui承接过欧巴涅市政府修复火车站的艺术项目,她计划用彩陶为古老车站改换面孔。干了三年,因为更换市长项目停滞,她怀着巨大痛苦将自己的创作零散保存于各地,仍然梦想着有一天能将这奇异世界重新呈现给大家。年近九旬,从早到晚工作,不遗余力地推广和组织艺术展,这份执着令人感动。而面对别人购买作品的请求,Danielle Jacqui拒绝出售,“她认为我的艺术是我生命的丰富,无关其他”。

这种“无知”与“无畏”,在故弄玄虚、鱼龙混杂的当代艺术界弥足珍贵。曲晓蕊用“大放异彩”来形容近些年界外艺术在艺术圈内的反响,它不仅走进了艺术品市场,受众群还在不断扩大。

她在2014年译著的《当代边缘艺术20家》一书,至今在亚马逊和当当等图书网站上保有98.4%的好评率。这一题材看似曲高和寡,但内容着实平易近人:20位大胆而充满叛逆精神的艺术家作品穿插呈现,个人故事与艺术理念交相辉映,令读者获得对界外艺术的感性认识。有读者留言,“为中国艺术家打开了一扇通向世界艺术的窗口。”

彼时的中国,郭海平、张天志等艺术家在推广原生艺术时,刚把界外艺术的理念带回国。很快,曲晓蕊在中国发现了宝藏。李昌胜对沉默孤独的外表之下恣意生长的内心世界的细腻表达、品方以纸上色块建构的奇异宇宙以及贵州的民间传说和青山绿水孕育出的夜郎谷……“在咱们这个广袤的国家,有很多艺术家在无声和孤独中创作着。中国在变化,大家也在寻找不一样的东西。”

自2013年之后的每届里昂界外艺术双年展,中国艺术家都是常客。2016年开始,曲晓蕊策划了几次BHN中国行,促进中外界外艺术交流;2018年,她又担纲了中国首届界外艺术双年展的学术委员,“国内的走出去,国外的请进来,交流越来越多,认识也越来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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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正常”格格不入,与“异常”自洽自如

冯:自从杜尚在倒立的小便池上署名“R. Mutt 1917”起,对艺术本质的探讨即告开始。界外艺术的出现,同样让艺术评价的标准变得模糊不清。经常会有观众发出质疑,“难道这种随手乱涂都可以被称为艺术吗?”您如何看待界外艺术的评判标准?

曲:大多数人在认识艺术作品时,对它理解与否,取决于对作品的声名、作品有多贵,画家多有名的了解。每天都有那么多人到卢浮宫去在《蒙娜丽莎》前拍照,或在MOMA购买巴斯基亚的手绘涂鸦印刷品……但除了重复展览说明中的内容,人们真的看懂又感受到了什么?面对形形色色层出不穷的艺术展,我们真的被打动了吗?人们对艺术的判断标准来自于被阿瑟·丹托称为“艺术世界”的、被文化逐步接受逐步 “体制化”的形式及意义。原生艺术和界外艺术的出现,恰恰是对艺术体制、艺术标准的挑战。如果仅仅以现有艺术标准为标准去定义艺术,而对除此之外的一切闭上双眼,这无异于扼杀艺术。

冯:在创作上,中外界外艺术家有哪些不同?

曲:一方面,各国艺术家对潜意识、冲动、感官体验的呈现体现出人类知觉与情感的共通之处,有些作品很难一眼看出国别文化的区别;另一方面,个体无法完全切断与人类社会的联系而存在,只是在这里,文化差异让位于个体差异。 一些主流艺术家会主打中国牌,用火药、水墨等作为文化符号,阐释自己在文化现象背后的深层思考,而在界外艺术家的创作中,个人的想象和体验居于第一位,未经反思的文化因素融于他们对世界的感知体验中,例如凤英、郭凤怡的作品,即便有许多与中国民间神话传说相关的神、灵兽形象,但这是文化在她们生命视野形成过程中留下的不可避免的痕迹,是对内心的诚恳表达而不是符号。

冯:许多界外艺术家饱受精神疾病困扰,意识流文学先驱、法国作家马塞尔·普鲁斯特也曾说过“所有杰作都出自精神病患之手”, 就艺术创作而言,疾病是否为激发艺术推动力?

曲:艺术创作与精神病症并不直接关联。可以说,正常艺术家在创作状态中,同样要打破平时生活中的理性状态,可能也很特别。如杜布菲所言,健全人中有多少艺术家,特殊人群中也可能出现多少艺术家。并不是因为某人是精神病患者、是孤独症,才具备了艺术创作的能力。所有被称为艺术家的人,都需要长时间的探索,都需要孤独的体验。

冯:现在国内不少公益机构正通过“艺术疗愈”的方式,激发出特殊孩子的艺术潜能,尤其在精神障碍者身上表现明显。界外艺术作为一种疗愈方式的原理是什么?

曲:这里没有治疗者和被治疗者的角色,这也是原生艺术、界外艺术视角与一般艺术治疗理论的差别。尊重创作者的差异性,重视他们独特丰富的内心,而不是将其视为一种缺陷。当他与“正常”格格不入时,艺术创作让他找到一个更适合生活的世界,不是回到“正常”,而是在这种“异常”中更自洽、更平衡,这是人身心障碍的一种转换形式。

冯:界外艺术在今天仍是少数人的事情,少数人参与,被少数人关注, 它能否从小众走向大众?

曲:我希望它从小众走向大众,不是意味着所有人都去热爱和创作界外艺术,而是公众对于艺术本身,无论界内界外,都有更多好奇和热情。当看到孤独症等残疾人艺术家的创作时,会对“什么是自闭”“什么是残疾”有全新的认识,改变对生命的认知,而不是简单地贴上“正常”与“不正常”的标签。我更看重艺术的“社会疗愈”功能,在艺术家与公众之间建立一个有效的沟通机制,这不仅是对创作者才能的肯定,对某些特殊创作者的家人也是一种慰藉,带来希望、价值感和可能性;而对于公众来说,理解生命的丰富性,不仅意味着对他人的理解,也是理解我们自身,对‘人’的理解。这是一种交互的关怀,它关怀的不只是创作者,而是以作品为核心、互相关联的整个生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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