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号:

韩生学 他们的痛苦,与我有关

2018年07月02日 来源:中国残疾人网

AC0Q1251_副本.jpg

退休之前,艾米(化名)是一名经验丰富的全科医生,女儿一直是她的骄傲。2016年7月,在美国南加州大学读MBA的女儿因抑郁症离开人世,女儿离世后,艾咪遵照女儿的遗愿,将她的骨灰撒到了浩瀚的太平洋中,在北京留下的仅是公墓内一处半米见方的回忆空间。(摄影 吴家翔)

2015年7月,作家韩生学经朋友介绍,采访湖南长沙的一对失独夫妇郭义、夏红(化名)。在小区门口,身材高大、有些清瘦的老郭携妻子走了出来,旁边跟着一只可爱的小狗。老郭介绍完自己和妻子后,特意指着那条狗说:“这是我们的儿子,毛毛。”

韩生学建议找家饭店边吃边聊,待坐定后,服务员问几个人,他不假思索地回答“三位”。服务员按韩生学的意思摆了三张凳子,三副碗筷。“妈妈”夏红见状,从旁边的餐桌拖了一张凳子过来,小狗跳了上去,眼睛滴溜溜地转,俨然一个等待吃饭的孩子。吃饭过程中,夏红不忙自己先吃,而是先喂“儿子”。她挑了它喜欢吃的,用汤洗掉辣味,试试温度,再送到小狗的嘴里。

韩生学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闯祸”了,漏掉了这个“三口之家”的重要成员——“儿子”。

“儿子回来了”

老郭对韩生学的“无礼”并不怎么介意,讲起了他们一家的故事。小狗毛毛的名字来源于他们已故儿子郭弘成的小名“毛陀”。对他的出生,一家人寄予莫大的期望,弘成的寓意是“大作为、大成功”。毛陀从小聪慧过人,成绩一直很优秀,大学毕业后很快被一家大型国企相中,成为单位里最年轻的业务骨干之一。

然而,老郭和妻子引以为傲的儿子却于2012年9月24日晚,走进浴室洗澡后再也没出来——猝死在了浴室里。就在几天前,老郭还被提拔为公司的常务副总,赴广州工作。远在广州的郭义接到妻子打来的电话,眼前一黑,瘫坐在地,随即买了一张站票,连夜赶往长沙。列车上,老郭号啕大哭,全然不顾车内旅客异样的眼神,回忆起来,他说那是他生命里最漫长、最黑暗的一个夜晚。

老郭和妻子最终还是把儿子的骨灰放在了家中,两人平时睡觉的床头。为了不让自己的悲伤打扰到儿子,他们搬到新装修的准备给儿子结婚用的新房里去住,隔三岔五到旧居探望。曾经喜欢唱歌跳舞、一觉到天亮的夏红,如今只能靠安眠药入睡。她也曾动过再生一个的念头,而医院的一纸诊断让她和老郭重新燃起的希望再次破灭:56岁的年龄,子宫严重萎缩,胚胎无法着床。

眼看着夫妻二人一步步走向绝望的深渊,郭义的亲戚花重金买来了原产于西欧的贵宾犬,希望能帮助二人排解寂寞。“也许是天生有缘吧。”夏红见到乖巧可爱的小狗,猛然间有了一种母性回归,激动地不断道“儿子回来了”,并给它取名“毛毛”。

“像郭义、夏红这样靠饲养一些小动物作为生活寄托的失独父母,不在少数。”在韩生学的印象里,有养鸡纪念车祸中死去的儿子和儿媳的老夫妻,也有训练鹦鹉叫“爸爸妈妈”的老人。和郭义、夏红的会面匆匆数日,韩生学就决定将二人的故事收录在《中国失独家庭调查》中,作为一个典型案例呈现给读者。

计生干部走进失独群体

从2004年到2014年的十年时间里,韩生学为了完成《中国失独家庭调查》,从怀化到长沙再到北京,走访了全国十多个省市,100多个失独家庭。图书出版之前,韩生学曾试着在网上贴出部分文字看看反响,没想到一个星期的阅读量达到了800多万次,跟帖十几万。

而早在《中国失独家庭调查》之前,就有关于失独群体的文字作品,如杨晓升的《失独:中国家庭之痛》,以六个家庭为例,揭示失独家庭的悲惨生活;茅盾文学奖获得者周大新也曾以第一人称写过一部《安魂》,描述儿子死后自己的心路、回忆。

之所以韩生学能受到如此关注,和他作家外的另一身份密不可分:计生委干部。而这样的职业无形之中给他的调查增加了不小的难度,不少失独者嘲讽他“假慈悲”“鳄鱼的眼泪”“没有你们何来失独一说”。

有的甚至在他一表明身份后便破口大骂,一些情绪激动的,差点动手。很多人问韩生学为什么趟这趟“浑水”,他回答除了同情,还有愧疚和反思。

“十几年前没有失独的说法,某天有个父亲到我的办公室,反映失独的情况,他的眼神是死的,面部麻木、没有表情,整个人的状态毫无生气。”韩生学才意识到失去仅有的一个孩子对于父母意味着什么,“我搞了这么多年计划生育,

是不是也应该反思一下”,韩生学决定去调查这个群体。

韩生学接触失独者,起初是在怀化周边。在他的坚持和耐心下,渐渐地,失独父母们抛开了他计生委工作者的身份,向他诉说各自的故事。每个家庭的经历不尽相同,却又有着同样的悲痛,以致韩生学“每次都是哭着回来”。

有一次韩生学在西安采访,恰逢农历春节,失独群体抱团取暖,大年三十的团圆饭原本定在一家小旅馆,可老板一听顾客全是失独父母,“可能觉得不大吉利,大过年的兆头不好,到那天临时借口说没电没水,请他们换地方。”韩生学夹杂在一群失独者间,停止了采访,放下了所有身份,找旅馆、安置来客,一顿忙碌下来已是年后,他的诚意也因此被更多失独群体知晓。

“后来因为他们在QQ群里宣传介绍我,很多人欢迎我去采访。”韩生学在北京参加失独调研会议时,河北保定“恒爱家园”的创办人北辰(网名)为了能见他一面,携妻子赴北京,在一家条件极差的小旅馆临时落脚,等了三天。

“关在家里不如早走出来”

“儿子啊,你为什么这样心狠,这么早离开我们啊?你好像还在跟我们说:爸、妈,我也想跳伞,我也想逃生,但是我不能,因为下面是文昌市区,是百姓的民房,是无数个生命!我必须将飞机飞到无人区再跳,可是一切已经太迟……”这封“寄往天堂的信”是飞行员任宁川的母亲徐志文写给儿子的。这样的信还有很多封,每至深夜,这个母亲的哀思无处寄托,便以写信的方式抒发对儿子的思念之情。韩生学写这位母亲的时候,也是深夜,好几次提笔,却又因为眼泪模糊了视线而写不下去。

“儿子,妈来了!”右边的母亲说。

“妈,我想死你了。”左边的儿子回答。

“我也想……”,一个“你”字还没打完,韩玉已经泣不成声,登上儿子的QQ和自己对话,是这个母亲每日必做的事情,相应地,时常也伴随着泪水。

失独群体中大多数人不愿意向他人谈及往事,总觉得白发人送黑发人“不太好”,过年成了躲劫。有的在地铁上坐着,漫无目的,从终点站到始发站,再如此反复一直到地铁停运;有的躲到洗浴中心,洗完了,坐一会儿继续洗,因为不想听到鞭炮声,更不想见亲戚朋友。

韩生学说,外人看来各种各样奇葩的方式,哪怕能让这些父母有一丝慰藉,就足够了。失独者的苦楚自不必说,而逝者已矣,他们接下来的生活方式,成了社会各界主要关注的议题。

“这些年来,很多失独者慢慢明白还是身体最重要。”韩学生见过的很多失独父母,时隔多年终于肯走出家门,参加文艺活动、体育运动,“接触到别人,就知道不仅仅是自己不幸,还有同病相怜的人。”

曾主演都市励志偶像剧《杜拉拉升职记》的中国内地男演员尚于博,因患抑郁症,在北京跳楼自杀身亡,年仅28岁。他的母亲毛爱珍,从失独的悲痛中站起来,将更多的关爱给予失独者和抑郁症患者,成立了北京尚善公益基金会。

湖北武汉的“连心家园”,河北保定的“恒爱家园”,上海的“星星港关爱服务中心”……越来越多的失独群体开始直面人生,投身公益,“有着相似经历的人互相帮助,大家不再孤独。”

“失独者出现生老病死的问题可以联系乡镇干部、居委会相关负责人。”2016年7月,国家卫计委下发的通知设立“双联系人制度”,韩生学说,有条件的地区还加入了家庭医生,全国范围内还有失独群体的就医绿色通道,有专人帮助挂号、就医,此外还有经济上的辅助。至于心理上的创伤,只有靠时间慢慢消化。

失独,人口安全问题的冰山一角

“生育繁衍,多么神圣而自然的事情。女人的地位是生出来的,女人的荣耀是生出来的,女人的幸福是生出来的。”

莫言的小说《蛙》,以新中国近60年波澜起伏的农村生育史为背景,讲述了从事妇产科工作50多年的乡村女医生姑姑的人生经历,对于计划生育政策,或多或少有些批评的意味在其中。

作为一名计生干部,韩生学不敢妄自评价国家政策的好坏,他也不过是尽心尽力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浮出水面的失独群体,也是‘全面二孩’放开的原因之一,这就是人口安全的范畴。”原国家人口和计划生育委员会主任张维庆提出的“人口安全问题”概念,瞬间抓住了韩生学的兴趣点。

完成失独的相关文字以后,韩生学又深入进行中国人口安全调查,打算出版一套系列图书,其中涵盖老龄化、少子化、出生性别比等问题。

在韩生学看来,人口安全问题是一条线,“比如老龄化和少子问题,是穿在一起的;性别比和剩男剩女问题,是穿在一起的;失独和计划生育,又是穿在一起的,所有的因素环环相扣。”他举了简单的例子:计划生育到失独再到二胎放开,因果相承。

韩生学最近正在编写的《中国剩男剩女调查》和他在澎湃问吧里的观点引来了一些网友的抨击。他认为“光棍”是社会不稳定因素,人们应该有婚姻和家庭,“家庭是一部非文字的法律,规定了一个人的种种行为,特别对于男性,妻儿是一种无形的牵绊,某种意义上减少了违法概率。”

“有人说我是直男癌,而现实存在的状况是截至2017年,男性已经比女性多出了3000万人。”如果再加上丁克族、不婚族等婚姻意愿不强烈的群体,单身的人或许会超过5000万。

韩生学曾经调查过一个村子,村子里的女性全是残疾人。“因为条件较差,上了年纪的单身男性往往只要求讨个老婆,

生孩子做饭就能满足他们的需求。”以至于周围村落有智力障碍或是肢体残疾的女性,都能嫁到这里来。

“女权的发展和女性解放造成男耕女织的社会结构崩塌,女性越来越独立自主。”文化的多元也使得单身越来越常见,直接导致问题的就是生育率在降低,“尽管放开了二孩,仍然在降,只是慢了一些。”

由于工作性质,韩生学每年查出的“两非”——非法引产、非法胎儿鉴定,尽管已经严格控制,仍旧超过100起案件。“现在有验血测胎儿性别的,还有在车上流动检测的,很难杜绝。”北京的一些机构,以母婴服务为名,也可以变相做检测,以“小礼物”为提示——送一双蓝袜子是男孩,粉袜子则是女孩。

“鼓励结婚、生育其实也是我对失独群体的反思。”前不久一个和韩生学交情颇深的失独者去世,“他的老婆给怀化失独协会打了电话,把老公悄悄运到了殡仪馆,亲戚朋友都没通知。在我办公室里,她半天泪水打转,却始终流不出来。”韩生学看着风烛残年的妇人,“那个时候,我比她还希望她的孩子能回来。”■


版权声明

  • 中国残疾人网站所有内容的版权均属于作者或页面内声明的版权人。未经中国残疾人网站许可,任何其他个人或组织均不得以任何形式将中国残疾人网站的各项资源转载、复制、编辑或发布用于其他任何场合;不得将其中任何形式的资讯散发给其他方,不可将这些信息在其他的服务器或文档中作镜像复制或保存;不得修改或再使用中国残疾人网站的任何资源。若有意转载本站信息资料,必需取得中国残疾人网站的授权。
  •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中国残疾人网站)”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传递更多信息,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本网转载其他媒体之稿件,意在为公众提供免费服务。如稿件版权单位或个人不想在本网发布,可与本网联系,本网视情况可立即将其撤除。
  • 若对该稿件内容有任何疑问或质疑,请即与中国残疾人网站联系,本网将迅速给您回应并做处理。
    电话:010-84639477 邮箱:chinadp08@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