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号:

马莉 我眼中精神病患者的世界

2017年07月14日 来源:《三月风》

6F5A0836.jpg
纪录片导演马莉。6月14日,马莉在位于北京宋庄的家中接受了记者的采访。纪录片《囚》的后期制作,也在这里完成。 

“精神病院不只是精神病院,某些时候它就是外部社会的折射,母子之间的焦虑和分离,夫妻面对的人情、社会的挤压,还有所有人成长中的焦灼。这些东西是冲不破的,和他们有病没病一点关系都没有。”

文_摄影 《三月风》记者 王雨萌(实习)

马莉随手翻了记者带去的《三月风》杂志,她说自己对盲人群体很感兴趣,比如盲人足球队。每翻几页,马莉便停下询问,比起聊她的纪录片和生活,这时候的她反而话更多。原来采访开始时她那句话不是故作姿态。“片子一旦完成,我很少会再重新翻看,也绝对不会改动,已经完成了,对于我而言,就没有多大的意义了,比起已经完成的,我对之后的更感兴趣。”没想到,这句话这么快就得到了证实。

“真正的了解是用眼睛亲自观察”

《囚》是马莉导演的新作,记录了中国东北某精神病院封闭疗区男性精神病患者的状态,这一病区基本都是重症患者。马莉用一年多的时间完成拍摄,最终呈现了一部长达287分钟的纪录片,她说自己已经忍痛剪掉60分钟。287分钟和精神病人相关的影像记录,无聊、压抑、沉闷……这些应该是大多数人在得知这一题材后的预判。“大多数时候,我们对于自认为熟悉的东西其实都是不了解的,道听途说,看一些相关的文章就是了解吗?真正的了解是用眼睛亲自观察过他们。”1年多的拍摄周期,马莉选择租住在医院旁边,几乎每天吃过午饭便来到医院。在没有拿起摄像机开拍前,她用3个月时间和精神病院的医生、患者接触和沟通。的确,这称得上彻彻底底的观察,也符合马莉对于了解的定义。《囚》中的主要人物和镜头之间的交流丝毫没有生疏感。“我不喜欢去拍那些不愿意接受拍摄的人,我所有的拍摄对象都是自己来找我的。” 轻描淡写,马莉丝毫不提自己所做的努力,每每带到类似问题,她便摆着手说“我们只聊片子,只聊《囚》。”在她看来,任何独立纪录片导演都是一样的,付出不需要提及。一个人从筹备、拍摄到剪辑,接近5年的时间,难以计算的素材量,背后的付出不难想象。

马莉称拍纪录片的初衷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认知,“用摄像机进入一个个群体,重新认识这个世界。”她没有附加价值,也不过多赘述片子的内涵,对于观众的不同解读,她很满足。她的出发点是丰富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观众怎么理解都成。

在没有开拍前,马莉和多数人一样,对于和精神病患者接触有着避免不了的担忧:会不会受到伤害?会不会被攻击?是不是每天耳边都充斥着歇斯底里的嚎叫?马莉也害怕过。“真正进到医院以后,我发现并不是我们想的那样,我和患者的沟通就是普通人之间的交流,医院也很平常,秩序井然,一旦有发病的患者,医生会很快把他控制住,我没有受到过任何伤害。” 这是马莉的改变,她也希望《囚》能向观众呈现这一群体的真实状态。

“不发病时,他们就是普通人”

精神病院于外人而言是一个有吸引力但并没有人会想要走进了解的地方。《囚》中的医院坐落在东北某城市,所有的患者面对镜头的叙述就像一个普通东北人的聊天状态,东北话与生俱来的幽默感和从他们嘴里不时蹦出的金句,使这部片子不再沉闷。酒精中毒性精神障碍、躁狂症、木僵症、妄想型精神病人在这部纪录片里都有展现。他们对着镜头讲述自己患病的原因和住院前的生活。《囚》中很少出现那些歇斯底里的暴力性画面,更多的是平静的日常状态,到点吃饭、排队吃药、睡觉、吸烟、看书,平稳有序。“我没有刻意规避,只是那些并不是他们真实的日常状态,在医院就是接受治疗,有了药物的控制,他们多数时候都是平静的,不是大家想的那样,精神病院没有那么恐怖。”“不是大家想的那样。”马莉反复提到这句话。《囚》中的病人每一个对自己的生活都有着充分的理性认知,他们甚至会蹦出很多哲理性的思考。“我回来(再住院),因为没吃药。他们没回来,因为他们吃药了”“奔财,奔色,是病。不奔,也是病”“科学解释不了,就说你不正常”……诸如此类。“你们之所以觉得他们说出的话很特别,超出想象,还是对这一群人有偏见认知。精神病患者是带有智商和情商的,他们不是弱智。”马莉戳中要害,精神病人不是低智商,不是无教养没文化,在不失控的时候,他们就是普通人。

《囚》中始终贯穿全片的病人是一位普通的中年男子,他穿着衬衣加毛衫,在众多的病号服中显得异常正经。说话有条理,情绪很稳定。因为和上司发生矛盾,中年男子萌生了创业的念头,为筹集启动资金,不停地联系同学打电话,买了机票全国乱飞,却也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联系够300个同学,每人一万,启动资金就够了。” 他的做法在妻子看来是失常的。一天,妻子以自己看病为由将他骗到了医院,到医院后,中年男子被医生架着送进病房,他一直在挣扎,诊断后为“轻度躁狂症”。纪录片里他一遍又一遍地向医生和护士重申自己“没有得病”,但这恰恰切合了人们对于精神病人最基本的认知,“越是有病的越说自己没病”。他抱怨妻子的做法,不承认妻子的监护人身份,因为过度挣扎,在进来的当天便被送进一级病房。“他在这个病区,是很特别的存在。”马莉说。和发病时有些癫狂的其他病人相比,中年男子从始至终都很平静,就是这样一个进入重症病房而表面上又是轻度患者的人,贯穿了整个纪录片。谈及原因,马莉认为他身上附着了很强的时间流动性。从一开始不承认自己有病,到翻阅着妻子给自己拿来的躁狂症相关资料,一条条对应后,说出“我可能有病”。再到纪录片后半部分一定程度的默认,时间更替中,中年男子不再辩驳。纪录片的结尾,中年男子没有走出医院,马莉不愿意透露他后来的情况,“在片子里我没有说,现在,我也肯定不会说。”她很坚定地遵守着自己内心的规则。

《囚》的最后,所有的主要人物没有一个走出精神病院,至少在片子里没有。

一位十几岁的学生,有着一双透亮的双眼,却在睡觉时怎么也闭不上眼睛。每次入睡前都要和陪护自己的母亲来一场相互折磨,双眼径直盯着前方,躺下又起来,每次都很艰难。“妈妈,我心里难受。”“妈妈,对不起。”他开始朝着自己的妈妈磕头,母亲只能拥抱他,用和自己儿子一样微弱的声音回应“不是你的错,会好的。”他僵硬地用一边脸贴着妈妈的肩膀,“让我靠一下。”这一部分最能唤起观众的泪点,马莉却在这里戛然而止,没有继续,也没有记录这个学生后来如何。“我本来也没有想去记录他们生病的完整过程,观众知道了又怎样?”《囚》中,马莉没有表现任何人完整的治疗过程,她也没有过多追问原因,被拍摄者愿意说便说,不愿意,马莉就把摄像机放在那里不加干预地拍摄。作为一个纪录片导演,保持理智和克制,马莉做得很彻底。

《囚》中还有一位年轻的木僵症患者。医生扶起他时,整个身子没有任何反抗也不做任何反应,死死地往下坠,从不开口,用手在他眼睛前晃,没有任何眨动眼皮的迹象,你甚至会觉得他是故意做出的对抗。“别人是太不老实了,你是太老实了。”医生调侃地说道。

片子里的重症患者中有很多妄想型病人,他们总觉得自己的大脑有人监控,觉得有人要伤害自己,有人不停地在耳边对他们说话。“这病就怕你这玩意儿(摄像头),我不敢脱衣服,他们能看见我。你说咱们是不是外星来的,小布什不是上月球卖土地吗,咱们是不是从那儿给撵下来的?”他们半开玩笑地说着自己的症状,这些人很清晰地知道自己不一样,没发病的时候,就像一个旁观者跳出来审视自己。

暂用 剧照 2.jpg
纪录片《囚》剧照。夜深了,重症病房内,一位发病的患者在束缚中挣扎,病房内其他人已经安然入睡。

暂用 剧照 1.jpg
纪录片《囚》剧照。被诊断为轻度躁狂症的中年男子不时望向窗外,期盼能早日出院。

“他们走不出去了”

2013年5月1日,是《精神卫生法》正式施行的日子,马莉的拍摄周期也横跨了这个时间点。纪录片中,会听到患者说“等到5月份就好了”。《精神卫生法》最大的突破就在于,明确了住院实行自愿原则,即精神障碍患者有拒绝住院的权利。但是在马莉看来,即使法律赋予了这些人权利,他们也无法真正享有。“在重症区的患者,一旦进来,基本就再也出不去了,我说的出不去不单指离开医院。”

《囚》中贯穿全片的中年男子在被妻子强制送进医院后,即使对妻子的做法存有强烈的不满,但在妻子带着哭腔说出“你不应该怨我,你最没资格怨我,你的爸妈看都不看你,他们是你的父母,都不愿意接你出去”的时候,中年男子无话可说。患有酒精中毒性精神病的患者每次发病,迎接他的都是哥哥和嫂子的打骂和讽刺,在镜头前也丝毫不隐藏内心的怨气。亲朋好友的态度,社会保障的不健全,从精神病患者被送进医院的那一刻起,他们就被戴上了再也摘不掉的帽子,即使痊愈,“精神病人”的标签或许也将伴随他们终生。“中年男子出去了又怎样?他的领导会让他重新上班吗?他和妻子的关系会缓和吗?他的家人、朋友对他的态度又怎样呢?”马莉一连串的反问就像笃定了一个答案,他们出不去了,而这一答案也并非纯粹主观的判定。“《精神卫生法》和这些人没有太大的关系。”马莉说。

《囚》中有按摩师、瘾君子,也有二人转段子张口就来的老人,还有喜欢写诗的、爱看书的,每个人都对着镜头坦然倾诉了自己的故事。他们控诉成长在单亲家庭中对自己的伤害,回忆母亲去世带来的打击,抱怨那段历史给自己扣上的“黑五类”帽子。“这里就是一个外部社会的折射,夫妻之间、母子之间,每个进来的人一定都是受到了社会的挤压,吸毒、嫖娼、家庭原因、社会原因,每个人都是这个社会的一个切片。”马莉不动声色地在《囚》中慢慢渗透着。“任何人都冲不破这些,和有病没病没有丝毫关系。”即使不赞同马莉的观点,但看完《囚》后,好像也无法反驳。 

“我们不是生活在被毁坏的世界里,而是生活在错乱的世界里。我们就像被遗弃的孩子,迷失在森林。”这是马莉用在片尾的卡夫卡语录。《囚》让观者对精神病患者这一群体有了更加理性的认知,但纪录片之外,我们依然祈祷越来越多的精神病患者痊愈后能够过上正常的生活,错乱的世界不好摆脱,但内心的秩序需要每一个人守护。

版权声明

  • 中国残疾人网站所有内容的版权均属于作者或页面内声明的版权人。未经中国残疾人网站许可,任何其他个人或组织均不得以任何形式将中国残疾人网站的各项资源转载、复制、编辑或发布用于其他任何场合;不得将其中任何形式的资讯散发给其他方,不可将这些信息在其他的服务器或文档中作镜像复制或保存;不得修改或再使用中国残疾人网站的任何资源。若有意转载本站信息资料,必需取得中国残疾人网站的授权。
  •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中国残疾人网站)”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传递更多信息,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本网转载其他媒体之稿件,意在为公众提供免费服务。如稿件版权单位或个人不想在本网发布,可与本网联系,本网视情况可立即将其撤除。
  • 若对该稿件内容有任何疑问或质疑,请即与中国残疾人网站联系,本网将迅速给您回应并做处理。
    电话:010-84639477 邮箱:chinadp08@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