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喇西·道尔吉 《七公里》——车轮碾碎了抑郁

2017年04月17日 来源:《三月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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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片《七公里》截图。高劲松(右)载着胡子在“虎克之路”上颠簸前进。

一位一心求死的重度抑郁症患者和一位痴迷于极限运动的越野车手,一个不想活着,一个不甘于只是活着,他们产生了交集,也创造了奇迹。喇西·道尔吉用镜头记录了这样一段疯狂却真挚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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喇西·道尔吉

1966 年出生,蒙古族独立纪录片导演、音乐制作人。先后创作过高原人文记录影像《帕米尔》、长篇小说《呼麦》等多部作品。他拍摄的纪录片大多是人类学影像作品,作品曾被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收藏。2015 年9 月纪录片《七公里》完成拍摄。

文_《三月风》记者 王雨萌(实习)

摄影_《三月风》记者 刘一恒

2014 年,喇西·道尔吉正在北京拍摄自己独立制作的文艺片,从片场走出来,他隔段时间便会接到类似的电话,“你知道吗,三哥挂了,媒体报道说是疾病,其实是抑郁症,自杀了……”电话里的“三哥”是住在离道尔吉家不远、经常见面的发小,和道尔吉一样,也是带动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国摇滚乐发展的领军人之一。在成为独立纪录片导演、音乐制作人、作家之前,从牧区来到北京的道尔吉第一个叫得响的身份是“穴位乐队”的贝斯手,而“穴位乐队”也是中国摇滚最美好时代的见证人之一。

道尔吉的心结

“那阵儿经常接到电话,听到那样的消息,那一批人,一个个都走了,那年我心理特别别扭。”道尔吉回忆着拍摄纪录片《七公里》前一年的心境。

今年51 岁的道尔吉现在的主要身份是独立纪录片导演,他当过音乐老师,教作曲、教演奏,还创立过音乐学校。一开始,他只是为纪录片作曲,久而久之,道尔吉开始对拍摄纪录片产生兴趣,出于对高原文化的热爱,他以roker( 摇滚歌手,也指玩摇滚的人) 的勇气扛着机器去了新疆,一拍就是15 年,“人类学影像工作者”,道尔吉这样称呼自己。

纪录片《七公里》寄托了道尔吉对因抑郁症逝去的朋友们的怀念,逝者已矣,他想为活着的人做点事情。在道尔吉的牵线搭桥下,专业越野车手高劲松载着一位抑郁症老人挑战了一次世界级难度的越野路段,本意只为了让老人“改善心情”,不曾想因此彻底改变了老人的晚年生活。

这就是纪录片《七公里》记录的主要内容。“七公里”是指位于贺兰山南端,长度约七公里、坡度超过50 度的越野路段,被称为“虎克之路”。它的难度系数吸引了世界各地的越野爱好者前来朝圣。

“这部片子的最大价值是有诚意。”莱比锡国际艺术家协会主席如此评价。先后入围广州金红棉国际纪录片节最佳纪录片提名和德国金树国际纪录片节最佳纪录片提名的《七公里》已经被中国电影集团公司看中,或许会在2018 年搬上荧屏,“那时会是标准的80 分钟影院版本,而不是现在的30 分钟。”道尔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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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克之路”上,攀岩汽车只有在指挥员的引领下才能前行。

胡子老爹和霸道车手

胡子老爹是道尔吉的邻居,也是《七公里》纪录片的主人公,今年62 岁,在没生病之前,他是一位画家。2007 年,胡子得了脑炎,先后被医院下过三次病危通知书的他顽强挺了过来。因为脑炎后遗症,胡子失去了语言能力,这位刚强的西北老汉只能为自己身体干着急,在家里一点忙也帮不上。脑炎脱危了,胡子却抑郁了。他开始出现典型的抑郁症行为,用剪刀捅自己,跳楼,亲手把自己之前的所有画作损毁干净,一张不剩,每天都在折腾着赶紧去死。

挪着小碎步前进的胡子经常去垃圾桶里捡吃的,常常被误解为是受到子女虐待、无人照看的老人。纪录片里的他穿着白色背心,病态的虚胖更加明显,经常双唇紧闭,满头冒汗,用力捶打自己,发出尖叫。

道尔吉本就是越野车爱好者,酷爱穿越沙漠,无意中了解到极限运动对抑郁症有改善作用。不愿再看到身边人因为抑郁症而离去的道尔吉考虑为胡子做点什么。此时的胡子已经深陷抑郁的泥沼,医学上的救治已经无法缓解,“只有老天能救他”,胡子的妻子在纪录片里说道。

因为越野,道尔吉认识了高劲松,在越野爱好者们的圈子里,他是神一般的人物。高劲松是典型的西北汉子,纪录片里的他话不多,有着黝黑结实的肤色和藏在墨镜背后的坚毅眼神。“虎克之路”便是高劲松曾带着18 个人用了60 天开掘出来的。在这条路上颠簸辗转,车头上仰,车身下沉,一晃神,几吨重的车带着人往下掉,即便不会摔得血肉模糊,但大多数情况下也性命难保。“劲松特别有名的一点是再难走的路,连车的漆皮都不会伤到。”正因为道尔吉对高劲松的了解和信任,他才开始试着拉起了胡子和高劲松之间的这条线。纪录片导演、重度抑郁症老人、越野车手,这一切从开始便困难重重。

道尔吉从高劲松那里了解了“汽车攀岩”这项运动,考虑了很久,他告诉胡子的家人想带胡子进行“汽车攀岩”的想法和缘由,也说明了危险性。胡子的妻子犹豫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反正他也不想好好活着。”在征求了胡子和他家人的同意后,道尔吉联系高劲松,希望他能够载着胡子走一趟“虎克之路”。“大哥,你知道什么叫妄想吗?”高劲松直接挂了电话。道尔吉有些懵了,他开始在网上深入了解“民用车攀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允许载人、需要签订生死合同、国外车手要带律师团……道尔吉意识到,汽车攀岩不是一个人的事,之前的想法也就暂时搁置了。

2015 年,正在北京进行电影后期制作的道尔吉,接到了高劲松的电话,“那老爷子还在吗?来吧,我带他走一圈。”高劲松没有说明原因。“后来我知道了,他在拒绝我之后有过一次攀岩,从山上掉了下来,那种事故是必死无疑的,但他连个皮都没伤到。虽然我没问他,但我突然就理解了他为什么同意了,如果是我,我也会同意,捡了条命,面对上帝,我应该做件公平的事。”

“一切都是长生天的安排,圣祖保佑。”这是道尔吉经常说的话,蒙古族以“苍天”为永恒最高神,故谓“长生天”。作为地道的蒙古族人,道尔吉说自己并不唯心,但有信仰。

三个人的七公里

身为人类学纪录片导演的道尔吉在过去二十多年的拍片历程中,遇到过各种困难,常年呆在高原的他听多了也见识了太多危险。“饿死的、失踪的、被塔利班打死的、高原反应没抢救过来的。”道尔吉略带戏谑地罗列着这些危险。

将“虎克之路”和美国的摩崖(位于美国的科罗拉多高原,因独特的地形地貌让这片地区举世闻名,成为了极限运动爱好者的圣地)稍作比较,后者是花岗岩结构,雨雪天道路不会改变,时间久了,司机在那里便知道如何反应,但“虎克之路”不一样,麻岩结构的攀岩小道极易发生变化。“撒泡尿地形就变了。”从道尔吉的描述中,这条路的险阻可见一斑。

纪录片的拍摄在这样的环境下异常艰难。有着丰富拍摄经验的道尔吉严格遵守着要拍一样东西,需要找到它重点的原则,而汽车攀岩的重点便是车轮。这一次,为了拍摄轮子,道尔吉差点搭上一条命。“虎克之路”上,除了随意堆积的石头,便是沙子,一脚轰鸣,在岩石上打滑的车轮卷着沙尘冲向镜头,毫无防备。“根本没有架机位的地方。”这是道尔吉面对的最大困难。如此大的拍摄难度,道尔吉却坚决拒绝使用航拍,一方面是因为地理环境,另一方面,道尔吉认为,记录片拍摄只能是人的视角,“而不是鸟的。”道尔吉用两个多月时间完成了前期拍摄和环境考察,徒步走了好多遍攀岩路线,最终找到固定的几个可以隐藏的拍摄点,上面压着一公分厚的岩石,他只能透着岩缝拍。

整个过程中,压力最大的是司机高劲松,他最担心副驾驶上坐着的胡子,后者如果有心脏病,车到半山,可能就再也下不来了。为了不给高劲松增加负担,道尔吉设定的所有拍摄点都是瞒着他的。一旦知道车轮下面有人,高劲松的压力会更大。越野车的艰难攀爬在特写镜头下被放大,车轮压着镜头从道尔吉头顶驶过,“他一脚油门踩下去,我镜头已经飞了。”扛着机器的道尔吉无法快速撤离。《七公里》中大量的特写镜头极致地表现了“虎克之路”的凶险。四个轮子贴着岩面,车里的人已经完全倾斜,这是这条路上越野车的常态。“架在车厢里面的机器,一开始就挤没了。”为了记录高劲松和胡子在车里的状态,车厢里需要装机器,这是要经过高劲松同意的,“怎么装都行,挤没了别怪我”。果然,安了好多台摄影机,最后只留下了一台。

“今天要是出事了,就好了。”胡子总不时蹦出这句话。道尔吉觉得胡子是在“作死”,“攀岩之前,带他在沙漠兜了几圈,司机们都不喜欢他,老说些不吉利的话。”道尔吉笑着说道。纪录片中的胡子坐在副驾驶上,几吨重的越野车在岩石间被挤到近乎变形,一脚油门,胡子脸色惨白,满脸浸汗,不停用毛巾擦着汗水,用手整理着因为过度倾斜快要脱落的帽子,双手牢牢抓住把手,嘴里小声缓慢嘟囔着“我的妈呀”。每遇汽车暂停休息,他便双手合十抵着额头祈祷,车里的他和高劲松一样,只能抬头看天。这时候的胡子和之前叫嚣着“今天要是出事,就好了”的胡子完全是两个人。徒步走完“虎克之路”只需半天时间,高劲松载着胡子走了两天,因为高度紧张需要不断地休息再休息。

纪录片里的胡子痛哭,戴着墨镜的高劲松也哭了,胡子紧紧拉住高劲松的手。这是完成“虎克之路”后的静音画面。“高劲松打开了音乐,他俩开始聊天,正好播放了一首叫做《长大以后》的歌曲,因为版权的问题,只能静音,算是另一种表达吧。”道尔吉有些遗憾的说道。

“我以前像个娃娃,我一直觉得自己没有长大,现在终于长到60 岁了,我一直想谢谢你,但以前我没法说出来,现在能说话了。”“你没必要长到60 岁,40 岁就行了”。这是从道尔吉口中听到的高劲松和胡子那时的对话。

一直是黑白色调的片子在结尾恢复了色彩,道尔吉用这种表达方式呈现胡子的世界。《七公里》全篇没有边走边聊式的追问,在道尔吉看来,纯影像式的记录已经足够了。胡子的故事成就了《七公里》,《七公里》也让胡子重生。经历了“虎克之路”后的胡子,有了些改变,不再总是发疯似地一心寻死。家里人也察觉到了,开始积极地让胡子定期跟着高劲松冲沙漠、进高原,但“虎克之路”只走了那一次。“高劲松能定期治好他。”胡子的妻子曾经只是祈求上天,现在却有了可以依靠的人。精神状态逐渐好转,语言功能也在慢慢恢复,片尾的胡子消瘦却精健。“一切都是长生天的安排。”道尔吉再次说道。

现在的胡子经常来道尔吉家跟他学习摄影,卖了之前妻子为他养老买的房子,自己购买了一辆越野车,并且决定亲自走一趟“虎克之路”。

胡子的经历也许是一个不可复制的奇迹,但在绝望中大胆寻找可能性是每个人都应该尝试的。“生命只是一段程序,胡子在那一阶段死机了,我和高劲松,我们这帮人只是帮他重启了一下。”还好,即便过程凶险,终归是走出来了。伴随着道尔吉的原创歌曲《Safari Man》,《七公里》的片尾字幕逐渐清晰:向生命致敬!献给我的那些因为抑郁症而离去的朋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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