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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生和希米

2016年01月18日 来源:《中国残疾人》2016年第1期

2010年的最后一天,史铁生先生离开了我们,按照他的遗愿,他的心脏、大脑和脊髓捐献给了社会。1951年史铁生在北京出生,1969年作为知青到陕西延安插队,1972年因病致瘫回京。轮椅上的他,对生命进行了反复的思考、咀嚼和叩问,他的生命如此平静而从容,他的笔下是对命运、爱情、意义、信仰的思考与追问。

本文的作者,曾是史铁生的夫人陈希米女士的同事,他在文中追忆了铁生与希米的点滴往事。在史铁生逝世五周年之际,我们将这篇文章奉献给读者,以寄哀思。

文_于泽俊

希米是铁生的夫人,是我曾经的同事,姓陈。她性格开朗,胸怀坦荡,说话从不藏着掖着,很好相处,大家熟了,都叫她希米,很少有人称她的姓。希米是华夏出版社社会科学编辑部的主任,是一位独立精神很强的女性,十几年来一直坚持学术出版的初衷,出了很多好书,国内哲学界的几位大家,如陈嘉映、刘小枫等人的著作,都曾经她的手编辑出版。希米长得很漂亮,但是小时候曾得过小儿麻痹,一条腿不便,走路离不开拐杖。相处久了,熟了,我问她为什么嫁给铁生,她说,像我这样,优秀的看不上我,不优秀我看不上,还不如嫁个最优秀的,满足一头儿。她说话就是这么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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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铁生

铁生是高位截瘫,嫁给铁生,就意味着永无休止的付出,家里虽然雇有保姆,但是保姆大都是没结婚的姑娘,即使结了婚,端屎端尿这些事也不是外人能做的,很多不便的事情只能由妻子来做。作为希米的朋友,大家都小心翼翼地回避这个话题,谁也不好意思问,可以想象希米嫁给铁生这么多年,付出了多少无法向人启齿的劳动和艰辛,可是却从来没听希米说过一句抱怨的话。每逢年节保姆要回家,希米就不得不把全部家务承担下来。随着劳动力越来越紧张,保姆跳槽成了家常饭,更换保姆常常两三个月接不上茬,希米经常为找不到保姆发愁,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往往试用不了几天就拜拜了。

曾有人问过希米,铁生给了你什么?希米说,结婚之前,我也觉得他没什么了不起,就那么几篇文章嘛;在一起生活之后才知道,他确实非常了不起,从思想深度、思维方式到心理素质、心理成熟度、为人处事的态度和方法,没有一样不是值得我学习的。反过来,希米也给了铁生不小的影响。西米喜欢西方哲学,铁生也喜欢。两个人经常在一起讨论尼采、克尔凯戈尔和斯特劳斯的作品,这对铁生晚年的创作影响非常大。

铁生和希米在生活上都是十分达观的人,和朋友们在一起,总是欢声笑语不断,从来没有人见过他们愁眉苦脸。可是据希米讲,铁生每天精力最好的时间不过三个小时,这三个小时他不是用来写作就是会见朋友,而一天中那些最痛苦的在病床上挣扎的时间,都留给了自己。

铁生的内心十分强大,来铁生这里做客的朋友,不是来请教写作问题,就是谈一些生活中遇到的难题,铁生就像是一位强大的智者,告诉人们应当这样,应当那样,说话声音不高,但总是那么坚定,那么充满自信。和铁生在一起,根本意识不到他是一位身患重病的残疾人。其实铁生也有软弱的一面。铁生软弱的一面,全部留给了希米。每天四点半下班的时候,希米往往会收到铁生的短信:你几点到家?希米说:“你看我们那位,多娇气,晚回去几分钟都不行。”那神情,看似抱怨,其实是带着几分得意和炫耀的。

希米不仅在生活上给了铁生无微不至的照顾,还是他晚年的精神支柱。因为有了希米,铁生才又在世上多陪了我们几年。

我第一次见到铁生,是借了与希米成为同事的光。见到我崇拜了二十年的偶像,心中十分激动。我问了很多写作上的问题,铁生一一给予解答,他说话节奏不快,有时要想一想才回答,但是没有一个问题的答案是模棱两可或含糊不清的,由此我感到了铁生的强大。记得我问的最后一个问题是,我想写的题材可能会牵扯到现实中的人和事,引起纠纷,铁生想了很长时间,最后说:“不管他!”

铁生生命的最后十几年患了尿毒症,肾脏功能完全丧失,靠透析维持生命,每周要到中日医院透析三次。所谓透析就是用透析机来代替肾脏功能,要把全身血液通过透析机过滤一遍。透析一次要三四个小时,透析时人体会有各种各样的反应,有时舒张压会高到两百多,人很不舒服,会有头疼、恶心等症状。透析之后依然不能随便喝水,要定量控制,因为肾衰竭之后人已经完全失去了排尿功能,必须计划饮水才能坚持到下一次透析。铁生有烟瘾,一吸烟就口渴,他不得不尽量控制吸烟,一支烟分成几次抽,每次只吸几口便把它掐掉。铁生有一张十分生动的脸,即使算不上美男子,气质也是一流的,但是长年的透析,使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紫里透黑,让人看了心里感到很难过。

有时透析完,铁生会给希米发一条短信,开列一大串食品单子,要苹果、要橘子、要火腿肠、要蛋糕⋯⋯像个贪吃的孩子。有一次希米给我看短信,说,你看,要这么多东西,吃得了么?铁生的确吃不了这么多东西,因为不能排尿,他既不敢多喝,也不敢多吃,因为大量的食物需要大量的水去消化,能喝多少水是给他规定好的。他的短信,只是表明他对希米的依赖,是他对透析胜利结束的一种庆祝仪式,是在告诉希米和自己,我又能吃东西了!

铁生和希米从不忌讳谈死,他们经常拿死开玩笑。铁生在世的最后几年常常莫名奇妙地发高烧,有一次年根底下,我和几个同事一起去看铁生,铁生正发着烧,硬挺着坐到轮椅上来陪我们,我们大家都在问铁生的病怎么样了,希米却在一边说,没事,他且死不了呢,他老这样,看着像是快死了,过几天就又活过来了,你们不用担心。大家都明白,有谁能比她更关心铁生呢?有谁能比她更担心铁生的病情呢?她是在用这种方式,驱散疾病带来的悲观气氛。直面疾病,直面死亡,是他们战胜疾病、战胜死亡的武器。

铁生后期创作的主题,主要是关于人、人生、生命、死亡、灵魂的意义的哲理性探讨,可以说是一个对生死已经悟透了的人。他曾多次走到死亡的边缘。从他的作品里我们可以看到,有几次从梦中醒来,他都在问:“我是不是要死了?”而希米的回答总是:不会的。

在铁生眼里,“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因此,他走得很从容。走之前,他留下遗嘱,要把器官捐献给医学研究,捐献给有需要的患者。在他的生命刚刚结束之后,他的肝脏就被送到了天津,那里有一个正在等待肝移植的病人因此得以重生。

我最后一次见到铁生是在他走前一个多月,我去的时候希米还没到家,铁生正在发烧,已经不能下床了。他强打精神坐起来,拉着我的手说,我感到自己快不行了,这次可能是真的要走了。我与铁生交往并不是很多,他能和我说这样的话,说明是把我当成了最贴己的人,我既感动又觉得十分难过,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当时他的状况很不好,我知道他说的可能是真话,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什么也没说。我也不能说,一说眼泪非掉下来不可。对铁生这样早已参透生死的人你又能说什么呢,说那些违心的安慰话,只能惹他烦。没想到四十多天以后,他真的走了。

铁生生前曾当着朋友们的面说,我死了最大的不安是欠希米一段爱情,一个丈夫。希米接过来说,咱从来就不缺爱情。她这个咱是指她自己。她是随口说的,当时大家都以为她说的是玩笑话,是指过去有人爱过她,将来还会有人爱她。直到铁生去世之后我才明白,这句话还是指她和铁生,他们之间从来不缺少爱情。是的,他们之间感情很好。在他们的卧室里,挂着一张照片,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像是一对亲兄妹,两个人长得还真有点像。第一次去铁生家,希米把照片从墙上摘下来让我们猜是谁,仔细一看才知道那是一张合成的照片,照片上的小孩就是铁生和希米。他们之间的爱是纯洁的、真挚的、深邃的,是真正的心与心的交流。

铁生走了,希米怎么办?二十二年相濡以沫的生活,已经把他们糅合在了一起,正像希米在《让死活下去》中写的,你因我而存在,我因你而成立,对他们双方来说,都不能想象没有你的我。铁生走后的第二年,我去看希米,带了两箱苹果。希米正在门口收拾她那辆破电动车,看见我抱着苹果箱走过来,老远就冲我喊:放下放下,让小阿姨来拿,你老啦,拿不动了。我说,你怎么这么不会说话,我有那么老吗?她还是那副笑嘻嘻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神情,怎么,你还不服老吗?她还是那么直爽,那么快人快语,看到她快乐、轻松的神情,我也感到一阵轻松。但愿她今后的生活能永远这么快乐,这么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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