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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如残月》选段(十)

2017年04月19日 来源:华夏出版社

 进入了八十年代以来,我们国家迈出了改革开放的步子。许多旧有的事物和观念在不断地被新生的观念和事物所更替,我们的社会生活正在发生着悄悄的变化。1982年7月1日,在北京西城区羊肉胡同120号诞生了一个“病残青年俱乐部”。这时中国第一个残疾人自发的民间团体,首要的发起人是孙恂大姐,她是一位患重症肌无力的残疾人。她的家原本就是病残疾青年聚会的沙龙,当时一些刚走出高中校门的残疾毕业生,高考无望,就业无门,处在苦闷和彷徨之中,因此常在孙大姐那里聚会。是经过孙大姐的提议,后又经过大家的酝酿筹划,“病残疾青年俱乐部”在羊肉胡同120号一间平房孙恂大姐的家里诞生了。并率先打出了互助自立的旗帜,旨在通过互助自立改善残疾人的生存现状。“俱乐部”一经成立,通过宣传造势,应者如云,队伍迅速壮大。

“俱乐部”成立没多久,一支由会员组成,几位发起人率领的轮椅车队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儿童福利院。有好几十辆轮椅,景况蔚为壮观。他们此行的目的一是来搞慰问,在院内礼堂里和两院的休养员联欢,演出自编自演的节目。二是逐间走访病房,了解休养员的情况,藉以发展会员。就是这次活动玲姐、方芳和我都被吸收为“俱乐部”会员。由此我们也结识了孙恂大姐,后来还发给了我们每人一本贴有照片的会员证,心想,这“俱乐部”还挺正规的,精神上自然产生了一种依托感。“俱乐部”那年就组织了好几次大型游园活动,会员们也经常到儿福看望我们,我们自然而然地结识了许多残疾朋友。他们每个人都很乐观豁达,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就是因工伤失去双臂的刘京生。每次见到他总是笑眯眯的,像尊笑弥勒佛。而更令人称奇的是他竟练出了无臂书法,借助一副特制的卡子,卡上一支毛笔,然后再卡紧在右膀子上,单膀用力笔走龙蛇,一个个潇洒而漂亮的字跃然纸上,真令人叫绝。后来他终于成了有名的无臂书法家。他们的乐观向上自然也感染了我,使我越发强烈地意识到,人生是美好的,切不可虚度光阴。

也就是加入“俱乐部”的同年,我已经满了二十五周岁,成了超龄的共青团员。为此院团支部为我们一批老团员开了欢送会,从此我就告别了团组织。虽然我离开了团组织,但张玲姐每次到儿福来,还总是到我们屋看望我们,她特别喜欢照相,每次总带着照相机,让别人给我们照一两张合影。

我加入“俱乐部”后,又把这消息写信告诉了安姐,安姐很羡慕我们,她也很渴望成为会员。于是她在我的建议下,给孙恂大姐写了信,讲了自己的境遇和愿望,很快地安姐也被吸收为“俱乐部”会员了。而且这以后,不少的会员都去看望过安姐,自然给了她不少精神上的慰籍,使她感到不再孤独。

也就是在这年的冬天,一名因小儿麻癖而下肢残疾的女俱乐部会员,偶尔一次去海淀办事,正巧在街头碰见了安姐,只见她衣衫单薄,冻得全身瑟瑟发抖,那名女会员连忙上前和她搭话,这才发现安姐的面容十分的憔悴,在那名女会员的一再追问下才得知安姐最近又和母亲闹了一次冲突,一气走出家门好几天了,至今还没正经吃过一顿饭那。安姐说她不想活了,家里容不下她,工作仍杳无音信,她已经陷入绝望,意欲轻生。那名女会员见事态严重,先是连说带劝地把安姐硬是送回了家。后又赶紧向“俱乐部”孙恂大姐做了汇报,请求“俱乐部”对安姐施以救援。孙恂大姐当即就给当时北京市民政局副局长李乐兰写了信,请求安置安芹,后又经过中国的保尔,“俱乐部”的好朋友吴运铎出面托付,安姐终于被安置在位于百望山下的一家福利单位做收发工作。至此,安姐总算从煎熬中解脱了出来,有了一个安身立命的去处。这以后我和安姐也一直保持着通信联系。

安姐有了工作的这年春天,这天我们屋忽然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还是位因患小儿麻疲双下肢畸形架双拐的女孩。乍一见面就觉着和她似曾相识,仔细一想,忽然想起前不久在一部电影纪录片《莫让年华付水流》中见到过她的身影。并记住了她的名字叫曹雁,还知道了她的事迹。曹雁虽然自幼残疾,可是十分要强,读书一直很勤奋,从小学到中学都是优秀生。高中毕业后与高考无缘,就业又无门,但是她酷爱文学,于是自学文学造作,还兼做少先队校外辅导员,曾被评为全国优秀校外辅导员,为此受到过邓颖超的接见。眼下她想写一篇以残疾人与病魔抗争为题材的小说,特意到儿童福利院挖掘素材。她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个阳光女孩,她身材不高,生就一张圆圆的娃娃脸上闪烁着一对大大的眼睛,还留了个娃娃头,越发显得天真烂漫了。她天性活泼开朗,而且说话的声音也特别甜,说出话来总叫人那么爱听,她和我们是自来熟,毫无陌生感,和我们谈天说地,屋子里充满了笑声。她小我有四五岁,也正是处在花季般的年岁。

其实她的身世也很不幸,六个月的时候就患了小儿麻癖,两岁时又遭丧母之痛,后来父亲再婚,继母简直视她为眼中钉,从来没给过她一点温情。但是在逆境中长大的曹雁天性乐观豁达,她既不为自己的不幸自艾自怨,也不为继母的无情耿耿于怀。走出校门后待业那段时间,她一是躲避继母的白眼,二是为了给自己充电,所以每天都泡在北京图书馆里,可以说是风雨无阻,阅读了大量的文学作品,大大的丰富了她的精神世界和文学修养,她已经发表了一些文学作品。后来被有关部门分配在北京西城区少年宫,担任资料员,业余时间仍坚持文学创作。

也许我们天生有缘,自打我们结识以后自然而然地成了朋友。她经常去儿福看我,她那时已经有了正式工作,境遇已经好多了,所以每次去时又是吃的又是穿的带给我。更让我欢喜的是她爱好文学,而且又有才气,又读了十二年的书,就是在文化知识与文字功底方面,我这个无师自学者在她面前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所以在我心目中她又是我的小老师。当时我正试着写一篇自传,从我出生写起,以及后来进入救济院至今的生活经历,想把它一一记录下来,那时已写了几十页稿纸,两三万字了,那可是我用嘴在夜深人静时,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出来的。于是我拿出来请她过目,向她请教。她看了以后,说除了有一些错别字和一些语法修辞上的错误以外,最大的毛病就是拖沓冗长。她也不客气,大刀阔斧地给我砍去许多多余的文字,并修改了所有的错误。经她一删一改,再读起来自然就文理顺畅多了。她还答应我,等我写完全部以后,她再给我来一次总的修改润色。这以后诸事杂沓,把这事儿又扔到脑袋后头了,直到二十年后才重新提起笔来写。不过这时写起来,与二十年前比起来人生的经历及对生活的感悟自觉又丰富了许多。

过了不久,曹雁又给我引来了一位新的朋友,她是石景山区少年宫的舞蹈老师,叫潘蓉,是一位健全人。是听曹雁说起我,特地和她一起来见我的。大我两岁,因此我叫蓉姐。蓉姐长的不算太漂亮,可是很有气质,所以言谈举止都显得端庄大方。没想到我这人的人缘还不错,和蓉姐也是一见如故,她听曹雁说我爱看书,所以第一见面时就送给我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扉页上她还为我题了字,勉励我像保尔一样,不向病魔屈服,敢于向命运挑战,做一个生活的强者。她还给我讲了美国的海伦·凯勒的故事,说她是一个既聋又盲的残疾人,凭着一股超人的意志和毅力成了著名的教育家和作家。这对我触动非常大,甚至心驰神往起来,幻觉中似乎自己也变成了海伦·凯勒。能结识潘蓉姐和曹雁她们我感到很幸运。从此她和曹雁便是我那儿的常客了,她还经常给我买件衣服。她知道我爱动笔,不光鼓励我一定要多看书,扩展文化知识,而且要多练笔,最好坚持写日记。而且每次来总要带给我许多稿纸还有钢笔墨水之类的用品。后来蓉姐辞去了少年宫的工作,与别人合作办起了一份大型综合文学刊物《华人世界》,它主要面向海外的华人发行。所以它使用的都是繁体字,而且是竖行排版。自打刊物出版第一期,每期她都送给我一本。内容主要以小说、散文、文学评论,有时也有诗歌。总之我很爱读,一时成了我的主要读物。

也就在那年的夏秋之交时节,儿福又分来了一个很年轻的小护理员,院里新来一个人总要受到人们的关注。我们每天在外面活动时几乎都能看见她,看那模样她也就有二十来岁,很苗条秀气的小姑娘。因为天天都能见面,一来二去就熟了,后来是她主动和我们打招呼。看得出来她性格很开朗活泼,说话就像咬蹦豆一样嘎崩脆,她在儿科做护理员。她刚一来的时候,我和玲姐他们就猜测过她的来历。因为一些在文革受到冲击的人落实政策后,其子女大都被安置在民政系统就业,我想她可能就属于这一类。自打熟了以后她一有闲功夫,就跑到我们屋串门儿和我们聊聊天,讲起了她的经历。果然不出我和玲姐的意料,她叫王小娥,说起她的父亲可也不是一般人,曾是北京市副市长吴晗的秘书,被誉为铁笔杆子的王铁英。由于一向敢于秉笔直言,所以在1957年反右派运动时被打成了右派,举家被遣送回冀东唐山老家。小娥就出生在冀东老家。1979年她父亲被摘掉了右派帽子举家才又迁回城里。在等候落实政策期间,她的父亲暂时被安置在儿福做伙食管理员,她母亲被安排在社福做会计。小娥说她来北京时小学刚毕业,还是个没有见过任何世面的乡下小丫头,满口唐山话。她在北京读完了初中,高中,被分配到了北京儿童福利院。听她这么一说,我们才记起来了那位被我们称为王叔叔,个子很高,总带着一副黑边眼镜的伙食管理员原来就是她的父亲,而且还有那么一段不凡的身世和坎坷浮沉的经历。真是人世沧桑啊!不过她到儿福来的时候,她父亲已经被落实政策离休了。听说她父亲在落实政策大会以后,激动地请客喝酒,竟喝得酩酊大醉。

说心里话,王小娥很不喜欢这份整天护理病残孩子,喂饭喂水换尿布之类的工作。她毕竟是出身于知识分子的家庭,尽管她从小跟随父母在乡下经受了许多坎坷和磨难,可是她骨子里流得还是知识分子的血。她承袭了父亲的遗传基因,从内心里喜欢文字工作。但是阴错阳差偏让她来换尿布,她又没有选择的余地,用她的话的说,就是硬着头皮来的。不过她这个人天生性格开朗,尽管工作不如意,但情绪并未见低落和消沉,每天仍旧乐呵呵地去做她份内的事儿。而且她不像有一些年轻的护理员,还总有一副清高自傲的派头,爱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光看待休养人员。她没有这副架子,所以很快就和我们厮熟了,而且成了我们屋的常客。那时曹雁和潘蓉时常到我那儿去,因此王小娥跟她们也结识了,并成了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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