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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如残月》选段(九)

2017年04月19日 来源:华夏出版社

真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间又是秋去冬来,天地之间又变成了一片萧条,北风呼号。我们又像入蛰的虫子一样蛰伏了起来。我除了每天听广播,写写字外就是和病友们聊天。再有,就是互相串门儿,那时我们最欢迎汪军上我们屋来聊天,在我看来,他不仅比我们都见多识广,而且总讲笑话,那股诙谐幽默劲常逗得我们捧腹大笑,几乎要把肠子笑断了,总觉着和他在一块没有什么发愁事。这天汪军没来,我就觉着我们屋里的气氛有点沉闷,于是就让华林推着我到隔壁去串门儿,那屋有一位因患脊椎裂而下肢瘫痪的女病友平常和我关系不错,我和她东拉西扯地闲谈了一阵子,她忽然有点神秘兮兮地告诉我说:社福那边新来了一个年轻姑娘,还是个高中生,原来学习特棒,可惜得了大脑炎落下了后遗症,双跨强直不能弯曲,坐都没法坐,让他们家给踢出来了,真可怜!她说着还露出了一种很痛惜的神情。我的心也不由得往下一沉,心说:这世上又多了一个不幸的人。这时那位女病友又换了一种口气说:就是到了这种地步,人家还天天看书、学习英语,写文章,真要强人家。听这话,我心里不觉又有一股敬佩之情油然而生。于是我对女病友说:听你这么讲,我特别想让你带我去拜访拜访她,行吗?女病友答应的很爽快:那有什么不行啊?她也很希望有人去和她说说话儿。还忘了告诉你了,她叫安芹。于是我就记下了安芹这个名字,一心要去结识这位不幸而又很要强的姐妹。

我们挑了一个暖和天,去拜访安芹。一人一辆手摇车,还是华林推着我,直奔东院而去。虽然只有一路之隔,原来的礼堂就在东院,看电视看电影几乎每天晚上都往那边跑,可以说是轻车熟路了。但是,对东院的真实生活很少亲眼看见过 。安芹她们住的那排病房是一溜五间北房,奇怪的是前边没门,则在东西两侧山墙上个开一门,在病房门口被盘问了一番才放我们进去。这才发现,各屋内山墙中间也有一门互通,这样就成了一条横贯东西的大通道。每间病房的两侧各摆了四张床,床上几乎清一色的都是老太太,有蒙着被子躺着的,有木呆呆盘膝打坐闭目养神的,我们从她们身边路过,她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屋里的空气显得很浑浊,弥漫着一股很不好闻的味道。穿过了两个门就是安芹所在的病房了。安芹的病床在靠屋子西北角的位置上,当时她正斜靠在床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嘴里还念念有词。女病友先招呼了她一声:安芹,有人看你来了。安芹闻声把书本放下了,挣扎着站了起来,平常日子里她除了躺着就是站着,根本没法坐没,站着还得找个支撑点。眼下她就一手扶着床栏杆,身体还有点微微前倾,颤颤巍巍似乎有点站立不稳。我发现她放在床上的那本书是一本《Follow me》英语教材,我知道在这使当时很流行的一套英语教材。女病友指着我率先向她介绍:这是张莉,特佩服你,今儿来拜访你。安芹淡淡一笑,轻声细语地说:我还值得人佩服的?还来拜访我?从话语里就可以听出这是一个性格很温柔的人。

我从上到下打量了安芹一眼,她大约有一米六多高,身材较匀称,长圆的脸型很白净,一双大眼睛,目光很清澈,透着一股坦诚,五官都很端正秀气,还梳着两条小辫子。要不是病魔缠身,肯定是一位亭亭玉立的俊秀人儿。看了她第一眼,就产生了一种亲近感,觉着她是一个可以交心的人。于是我很恳切地对她说:这位姐姐跟我讲了你的事儿,我觉着你特别的要强,所以很想认识认识你。安芹很欣慰地恬然一笑:那我很欢迎啊!你看我这儿平常连个说话的人儿都没有。她告诉我,这屋里除了她和一位尚能下地活动的老大妈以外,其余都是卧床不起的老太太。平常她和这位老大妈也没什么话可说,只是偶尔大妈能给她倒杯水照顾照顾她。她平常的寂寞可想而知,我不禁颇有感慨地对她说:你一个年轻姑娘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也真点难为你。安芹无可奈何地轻叹了口气:那有什么办法呀!我无处可去呀!稍微顿了顿,她语调变得很低沉地对我说:张莉啊,你不知道,我是个苦命的人儿,此时我看见她眼里闪出了泪花。于是她娓娓道来,向我倾诉着她的痛楚,她首先提到了她的母亲。

她的母亲是一个脾气暴躁,打安芹记事起,就眼见她的妈妈三天两头不知为什么总和她父亲吵架,还时常动武。安芹就是在这充满了硝烟味缺少亲情的氛围中度过了童年,在她十几岁时,她的父亲实在不堪忍受她母亲的暴躁,和她母亲离了婚,而远赴四川去工作。后来她母亲又再婚,嫁给了一个工厂食堂的炊事员,那也一个没受过什么教育,没什么文化的粗人,而且嗜酒成性。安芹成了拖油瓶,在新的家里尽管她的得不到母亲的多少温情,甚至常常遭到继父的白眼。可是她的学习一直很努力,后来考入了北京有名的八一中学,学习成绩也一直是名列前茅。不幸的是上高二时,一场大脑炎又把安芹推入了命运的深渊。

虽然病魔还算手下留情,保留了她的性命,却使如花似玉的她成了残疾人,大脑炎后遗症造成了两胯强直。再一个不幸就是她不得不辍学了,这一来她的母亲更视她为累赘,一天到晚对她没好气,动辄就辱骂她。安芹实在不了家里那剑拔弩张的压抑气氛。更可恶的是她的继父总是用一种淫邪的眼光在她身上转来转去,心里不定在打她的什么歪主意。所以她就常常一人蹭出家门,独自在街头徘徊,即使挨饿受冻也懒的进家门。就在今年刚入冬时,她身上仅穿着单薄衣裤冒着刺骨的寒风在街头徘徊,把两条腿都冻伤了。有一次硬着头皮刚一进家,便和她独自歇班在家的继父挣斗了起来,起因是她继父要在她的身上动手动脚,她自然不肯啊,她一阵连呼带叫才镇住了继父伸向她的那双手。然后奋力地蹭出了家门,在街头徘徊了好久,想到自己的处境十分伤心,她觉着这个家门再也没法进了。她不知道自己将何去何从?最后她想到了派出所,想到那里去诉说自己的遭遇,寻求帮助。派出所离他们家不过一箭之遥,可对她来说就如同跋涉千山万水那么的漫长,她花费了好大一阵子工夫好容易蹭进了派出所的大门。派出所根据她的反映做了实地调查,又把情况反映给区民政局,民政局这才出面施救,首先就把安芹送到了社会福利院。说是先让她在这里养好冻伤,然后再给她找一份适当的职业。就这样,安芹算是暂时有了一个落脚之处。安芹说到这儿,从床头上拿起了一根一米来长,一头窝了一个钩的铁丝,用钩子钩住裤脚往上一提,露出了小腿。因为她无法弯腰,所以才想出了这个招数,同时我也被残疾人为应对日常生活而发明的妙招儿叫绝。我们这才发现她的小腿显然地粗,而且又红又亮像镀了一层玻璃膜,在膝盖底下还缠着厚厚的纱布,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冻疮,还在溃疡流脓,每天都得换药。另一条腿也是如此,我看了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心想,安芹在承受着多么大的身体上的痛苦啊!和她相比,我觉着自己还算是很幸运的了。

也许是出自惺惺相惜,我内心生出了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感慨。她大约也找到了一种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感觉,所以向我敞开了心扉,总之我们谈得很投机。而且从她的口中我得知她属猴,长我一岁,于是我称她为安姐。以后我隔三差五就去看她一趟,她也变得开朗了起来,不仅跟我无话不说,还给我介绍《Follow me》英语的妙处,也给我讲读书的心得。她床头上摆着一摞书,大都是文学作品,如《青春之歌》,《简爱》,《安娜·卡列琳娜》,《呼啸山庄》,《红与黑》等等。这些书我都一本一本地借来读过。她还把她初中语文课本找出来,逐课给我讲课文的内容,例如,魏巍的散文《谁是最可爱的人》,还有孙犁的小说《荷花淀》的写作背景和写作的手法,使我初步懂得了什么叫刻划人物,什么叫排比法,此外还给我讲课文中的成语典故和语法词义,使我懂得了一些如何遣词造句,运用语法的常识。总之,在和她的交往中我从她那儿学到了不少的东西。

从这以后,玲姐和方芳也都一同去看望过她,都是同命运的人,聚在一起自然就觉着特别的亲近,大家也都以姐妹相称,玲姐居长,安姐行二,我第三,方芳最小。待到次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每天晚饭后,我都要去接安姐一同到室外去遛弯,我坐在车上,安姐扶着我的车,桦林在旁边推着,三个人在院子里缓缓而行,映着绚丽的晚霞,拂着湿润润的小晚风,漫步在柳枝婆娑的甬路上,边走边说,很是惬意。有时玲姐和方芳也一块活动,不过她们老是嫌安姐走得太慢,总是远远地把我们落在后边。这以后,但凡礼堂里有文艺演出,或是放电影,我和桦林总是先去接安姐,再一起去礼堂。就在来来往往中,我们结下了深深的姐妹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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