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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如残月》选段(八)

2017年04月19日 来源:华夏出版社

一九七九年的秋天,救济院被正式一分为二了。东院为社会福利院。西院为儿童福利院。两院也分开办公,各自为政。我们儿童福利院的新任院长,因为是从部队上转业下来的,身材细高,又是山东人,操一口浓重的山东口音,人们点知道山东人爱吃煎饼卷大葱,所以休养员们背后给他起了绰号“大葱”。休养员中还真有高才,这个绰号还真形象。支部书记,是一位老妈妈似的老党员,也是从部队转业下来的老文工团员。她平日里为人很和善,非常的平易近人,所以平日里我们都称她为阿姨。

那时国家的经济开始复苏,政府对民政系统的投入也加大了,所以福利院的生活环境得到了一定的改善。原本冬天病房里都是生煤球炉子取暖,既不卫生也不安全,稍不注意就会造成煤气中毒,弄不好还容易酿成火灾,看护不好还常灭受冻。这次在冬季到来之前全部改成了暖气。另外,院里又想方设法腾出几间房子做病房,这样每间病房里就可以去掉一张床,屋子里就显得宽敞了许多。伙食方面也有很大的改善,基本上都换成了精米细面,窝头咸菜绝迹了。

正当我们为生活的不断改善而满心欢喜时。也不知从谁的嘴里传出一个小道消息;说要把我们这批超龄的老儿童调离儿福,而这批人中很大一部份是自费寄养的。这个小消息一传出马上在我们这群人中引起了很大的不安。说实在话,这群人大都是从童年或是少年时就被送进了救济院,后来又一起从社会路总院转到清河。尽管刚来时曾经厌恶过这块地方。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家不仅渐渐地适应了这个环境,而且也都融入了这个大家庭,都找到了家的感觉。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变得那么熟悉,那么亲切,令人眷恋。真让我们离开这里心里还真一时难以接受。

一天,我和玲姐、方芳、汪军,还有其它病室的几位女病友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议论起了这件事儿。大家不免是唏嘘感叹,满腹牢骚,诅天咒地,怨天尤人,都说自己从不大点就来到这里,还有人说,我们还给院里带过不少傻孩子呢,没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嫌我们年岁大了就想一脚踢出去,这也太不公道了吧!汪军却摇头晃脑阴阳怪气地说:算了吧,咱一个收容人还想找什么公道?小命都在人家手里攥着哪,叫咱往东咱就不能往西,咱就认命吧,到那儿去不就是给碗饭吃吗?他的一番话就像一瓢凉水浇在了大伙儿的头上,人人都觉着一股透心凉,谁也不言声了。沉默了一阵子,又是汪军先开了口:我算定了,要是真让咱们走的话,十有八九是轰到社福去。大伙儿都觉着好像头上又被浇了一瓢凉水。谁心里都有数,社福和儿福虽然只是一路之隔,却是两个世界。前边已经讲过,社福收养的全是社会上无家可归,生活无着落的鳏寡孤独老年人,有旧社会的黄包车夫,妓女,算命相面先生。还有从茶淀劳改农场转来的劳改释放后,又无家可归旧社会的兵痞流氓,成份极其复杂。而且这些人的素质极其低下,大都没受过什么教育。另外,那儿的伙食,服务水平也和儿福有一定的差距。更为可恶的是,还有一些年纪一大把了,还色迷迷的花心不死的老鳏夫,总是打西院弱智女孩的歪主意。以前就发生过弱智女孩被他们强暴的先例,想想今后要是和这些人生活在一起,整天还得提心吊胆的提防着,也够窝心的。再者,整天和那帮终日无所事事的老头儿老太太在一起,不老也的先衰。

想到这些我们都感到很苦恼,可又有什么办法呢!正如汪军所言,我们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听天由命。

接下来的日子都是在惴惴不安中度过,生怕哪一天院方突然就发出话来,让我们卷铺盖走人。那一段日子里我们几个心情都很灰暗,干什么事情都无精打采的。可是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一切都相安无事,什么动静也没有,看来我们又是虚惊了一场。小道消息是以讹传讹。于是我们的心又都慢慢的踏实了下来,生活还是老样子,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转眼间又是春天了,那是七十年代的最后一个春天,春光明媚,莺歌燕舞,桃红柳绿,春天真好。我们都像蛰伏了一冬天的虫子,脱去臃肿的棉衣裤,换上了春装。一个个又都来了精气神儿,又都开始活跃了起来。三五成群地到室外去踏青游玩。

这天,我和玲姐在院里遛弯,沐浴着暖暖的阳光,呼吸着湿润的空气,别提多舒服了。这时我看见一个陌生人摇着一辆手摇车迎面而来。看模样这人也就三十来岁,眉清目秀,在阳光下脸色都显得那么的苍白,像是一个白面书生,浑身上下都显得那么干净利索。可不知因何故来到了儿福?怎么以前没有见过他?待他过去后我就问玲姐:这个人是新来的吧,我怎么没有见过?玲姐很惊讶地瞟了我一眼:怎么,你还不认识他呀?他不就是姓周的那个大学生嘛。这我才恍然大悟:噢!就是他呀。我不由得又多看了他两眼。我听说他是在校园里意外受了重伤,不过以前我是只闻其名而从未见过其人,今日终于见到了庐山真面目。果然是名不虚传,一表人才。

因为身体受了重创的他,大约觉着前程渺茫,一度很绝望,有好几年的时间竟没出过屋门一步。时过景迁,他心头上的伤痛渐渐地平复了。分院后,他也被留在了儿福,新的院领导很欣赏他的才能,不仅给他重新调换了房间,还给他配备了一辆手摇车。所以他这才有条件跨出了几年未曾跨出的屋门,见到了久违的太阳和蓝天。从此天天能和他碰面,最先时碰面互相点头,后互相打招呼,再后来熟了就开始在一起聊天。我们都习惯地称他为周大哥,我发现周大哥不愧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很有见识,谈吐也很儒雅,对人很有一股亲合力。我和玲姐不止一次地为他惋惜过,挺有才气的一个人,却因伤残失去了锦绣前程。不过我和玲姐从来没有当面向他问过当年的事儿,揭人疮疤的事儿我们不会做,这点做人的道理我们还是懂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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