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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如残月》选段(七)

2017年04月19日 来源:华夏出版社

七七年的春天,似乎要比七六年的春天来的早,而且明媚的多,小清河边上的柳树早早地就绽开出了新绿。是啊!人们也早早地换上了春装。救济院里的生活依然还是那么机械地重复着,只是那些什么学习会啊批判会啊都没有了,这叫人感到宽松了许多。我又集中精力投入到自学中去了,依然是跟着广播学英语,不过那时英语讲座已经升级到中高级了。对于我来说学起来就感到很吃力了,尤其是语法方面,比如,现在时,进行时,过去时和将来时,还有单复数等等,就常常搞的我晕头转向,分不清张三李四。但我仍然横下心来硬着头皮啃,我记住了前人的一句古训: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也坚持一个理,学就比不学有收获。几年下来,默写单词短语和记录语法的笔记就写了几十本,也就从那年春天开始我还有记日记的习惯。

“四人帮”被打倒了,以前的许多文化禁锢也被解除了。清河街上竟也办起了一个小小的图书馆。办个借书证,交上一点押金就可以任意租阅书籍。我和玲姐闻讯而去,每个人也办了借书证。果然小图书馆里的图书真不少,我记得,我第一次就借了一本《红岩》。这是我第一次读到文化大革命以前的文学作品,那精深的内容深深地吸引住了我。在这之前我虽然也读过文革中出的小说《艳阳天》,《金光大道》,尽管当时读得很入迷。但和《红岩》一比较,就觉着它们太概念化了,无法相提并论。这以后我经常光顾那个小图书馆,在那里我借到了许多优秀的文学作品。例如,《青春之歌》、《野火春风斗古城》、《苦菜花》、《林海雪原》《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等等。尤其是读完《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深为保尔那坚强与不屈勇于献身的精神所震撼。自己也暗下决心,做人就要做保尔那样的人,很长一段时期内保尔是我心目的偶像。

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妈妈陪着父亲来救济院看望我,这可真叫我喜出望外。自从父亲去干校前见过那面,至今有十多年了。父亲这次来也不是那次穿着开花烂棉袄惨样了,精神很不错,而且很健谈。见面就问我:好不好啊?我说:我身体很好,精神也很好,一直坚持自学英语和语文,还写过诗呢。老头子和我妈似乎都感到惊讶,不约而同地说了声“是吗!”随后老头子带着几分赞许地说:那不错!但愿你能学出点什么。

这时,父亲忽然看见放在床边的那辆木头四轮车,就问我:这车是你的,谁给你做的?我告诉他:院里的木工师傅给我做的,它就是我的腿,不过它也快散架了。老头子走过去围着它端详了半天,还用手使劲晃悠了晃悠。那车“嘎吱嘎吱”直响。老头子摇摇头:这车哪还能坐呀?随后略加沉思就当机立断地表示:这么着吧,我再让人给做辆新的吧。保准比这辆牢固好用。父亲如此痛快,真令我心里十分高兴。我总之,那是一次十分愉快的会面,足足令我兴奋了好几天。那堆贝壳和海螺,分头送给了周围的病友和自己熟识的职工。也就是打那起,我天天期盼着老头子承诺的车快点做好送来,我也好风光风光。盼了有半个多月,车还真的送来了。而且是老头子搭乘单位的一辆面包车给送来的。新车看起来倒是比原来那辆宽大厚重了许多,老头子向我炫耀说:这是我们单位八级木工做的,选的都是上好的硬木料,够你坐一辈子的了,保准不会出问题。最后还特意嘱咐道:咱丑话说在前头,有了车可不许你满世界疯跑去,惹出事来可不行。我表面上答应,心里却暗说:那可就由不得您了,反正我又不在您眼皮底下。

我再细看那车,车身的每个部位用料都很宽厚,显得十分茁实,而且全身被漆成了橘黄色,油光闪亮的。只是底下安了四个童车用的胶皮轱轳,而且四个轱轳都是固定的,没有转向功能。还是只能走直道,要拐弯还得靠抬车后身来调整方向。整个车有点象一只大狗熊却长了四只小脚,有点头重脚轻的感觉,尽管美中不足,我也高兴得很。我坐着它还是小高推着我,这回走起来不是“嘎啦嘎啦”地响了,而变成“吱妞吱妞”唱小曲了。刚坐了两三回问题就显出来了,单薄的童车轱轳难以承受笨重的车身重量,没坐几天有两个就扭曲变形了,再走起来就开始耍龙,车子也跟着摇晃起来,后来索性不转了。

这时,老头子忽然看见放在床边的那辆木头四轮车,就问我:这车是你的,谁给你做的?我告诉他:院里的木工师傅给我做的,它就是我的腿,不过它也快散架了。老头子走过去围着它端详了半天,还用手使劲晃悠了晃悠。那车“嘎吱嘎吱”直响。老头子摇摇头:这车哪还能坐呀?随后略加沉思就当机立断地表示:这么着吧,我再让人给做辆新的吧。保准比这辆牢固好用。父亲如此痛快,真令我心里十分高兴。我总之,那是一次十分愉快的会面,足足令我兴奋了好几天。那堆贝壳和海螺,分头送给了周围的病友和自己熟识的职工。也就是打那起,我天天期盼着老头子承诺的车快点做好送来,我也好风光风光。盼了有半个多月,车还真的送来了。而且是老头子搭乘单位的一辆面包车给送来的。新车看起来倒是比原来那辆宽大厚重了许多,老头子向我炫耀说:这是我们单位八级木工做的,选的都是上好的硬木料,够你坐一辈子的了,保准不会出问题。最后还特意嘱咐道:咱丑话说在前头,有了车可不许你满世界疯跑去,惹出事来可不行。我表面上答应,心里却暗说:那可就由不得您了,反正我又不在您眼皮底下。

我再细看那车,车身的每个部位用料都很宽厚,显得十分茁实,而且全身被漆成了橘黄色,油光闪亮的。只是底下安了四个童车用的胶皮轱轳,而且四个轱轳都是固定的,没有转向功能。还是只能走直道,要拐弯还得靠抬车后身来调整方向。整个车有点象一只大狗熊却长了四只小脚,有点头重脚轻的感觉,尽管美中不足,我也高兴得很。我坐着它还是小高推着我,这回走起来不是“嘎啦嘎啦”地响了,而变成“吱妞吱妞”唱小曲了。刚坐了两三回问题就显出来了,单薄的童车轱轳难以承受笨重的车身重量,没坐几天有两个就扭曲变形了,再走起来就开始耍龙,车子也跟着摇晃起来,后来索性不转了。

正巧,这天我哥哥来看我。此时的哥哥也不是当年夹着小包袱那个小人儿了,初中毕业的以后,被分配到一家工厂做了徒工。由于塌实肯干,受到厂里的器重,眼下他已被提拔为厂里的生产科长了。他虽然身材不算很高大,但很匀称,又继承了我母亲的基因,大眼睛,深眼窝,白净的脸庞,可算的上是一表人才。而且他也不象小时候那么少言寡语了,屁股刚坐稳就大包大揽对我说:哥哥现在工作了,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告诉哥哥,哥哥帮你解决。这话让我心里热乎乎的,哥哥能有这话我自然也就不见外了,对哥哥说:正好我的腿坏了,你给我弄弄吧。哥哥吃了一惊:腿怎么坏了?我笑着冲那辆趴了窝的老爷车呶呶嘴:是它坏了,它就是我的腿。哥哥这才明白了,又问:哪儿坏了?我说:车轱轳不转了。哥哥过去弯下腰看了看说:那就得换轱轳了。但是今天不行了,过上一半天我带上东西再来一躺吧。哥哥走的时候给我留下个电话号码,说有什么事可以打电话找他。

果然没过两天,哥哥背着个工具兜子,带着新买的胶皮轱轳来了。乒哩乓啷地忙活了一阵,把车修好了。可是,过了没多少日子又发生了同样的问题。我就给哥哥打电话,哥哥就又来给修。修了又坏,坏了就又打电话。我也记不清哥哥到底给我修了多少次,买了多少个新轱轳,好在那东西在当时还不贵,一块五就能买一个。有一次我又打电话把哥哥叫来了,他都有点不耐烦了说:这哪行啊,得想点别的办法了。正巧,我们院的一位医生来问我:他的一位邻居有一辆手摇车要转让,问我要不要?哥哥听了当即表示可以商量,事后哥哥还真的去那家看了实物,觉着车还不错,价钱也还公道,于是他就出钱给买了下来,还特意找了辆汽车给我送来了。这回我可是鸟枪换炮了,随即就把那辆四轮车丢弃在院子旮旯里去了。坐上手摇车首先感觉就不一般,虽然我无法自己摇行,还需要别人在后边推着,我用左手也勉强掌握一点方向,车子走起来感觉就轻快平稳多了。需要交代的是,此时的推车人已不是小高,而换成了华林。不久前她的结核病彻底治愈了,离开了隔离病区,又重新回到我们屋。而且她也特别乐意给我推车,那样她可以和我一起出去走走逛逛。

西院各病房的人员又进行了一次调整。我们屋转走了一个智障女孩,又从儿科病房调来一个肢残小姑娘。年纪也就十二三岁,也是两岁时被捡来的弃婴,患有先天性脊椎裂,造成下肢瘫痪。据说捡来时,衣兜里揣着一张纸条,上没面仅有廖廖数字,女孩文胜,两岁。这也就是她亲生父母留下的唯一的线索。小女孩长得很秀气,皮肤很白,特别是一双大眼睛就象两颗黑宝石一样,黑亮黑亮的。一看就透着一股灵秀和聪慧,而且特别爱说,初来乍到并不怯生,小嘴巴象喜鹊一样“喳喳喳喳”地和我们说这说那,别看小小年纪就架着双拐,还挺会干活。一来就把我们屋本来死气沉沉的煤球火炉子,连擞带捅给弄旺了。我和玲姐都觉着这小姑娘还挺招人喜欢。只可惜因为伤残,没有机会去读书,要是能读书肯定是一个聪明的学生。正是因为她聪明机灵,所以早在儿科的时候,护理阿姨们就她取了个颇带灵气的名字叫方芳。调她来我们屋,一来是因为她在儿科年龄有些偏大了,二来是想她跟我和玲姐学点什么。

相处了几天以后,彼此间都熟悉了,小方芳嘴巴甜甜的,管我和玲姐都叫姐姐。而且和玲姐一样也爱唱歌,唱得还很好听,她给我们屋里带来不少生气。我和玲姐想教她认认字,写写字。任凭你怎么说,她都把头摇的象拨浪鼓:我最烦认字写字了,多没意思呀!要让我学点手工什么的还行。学认字没兴趣,玲姐就给她一副毛衣针和一团旧毛钱,要教她织毛活。这下她可下了兴趣,立马就叫玲姐教她怎么起头,如何下针。于是玲姐就先给她起了头,教给她用平针织袜子。方芳在这方面可称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没费什么力气就掌握了要领,两天就织好了一双小毛钱袜子。玲姐又教她织手套,教给她如何分针。由此又发展到教她织毛衣,在织平针的基础上又教她织各种花样,没用多久,方芳就能独立织成一件毛衣了。这也许就是生活福利院里的孩子们,在特定的环境里早熟的一种表现。

自打方芳来到我们屋后,就常有一个和她同在儿科时的小伙伴儿常找她来玩。是个小男孩,也是因患脑瘫自幼被遗弃了的孤儿,院里边给他起了个名字叫建党。同时患脑瘫但表面上看他的状况似乎比我更糟糕。可以这样形容他,浑身痉挛不止,就是坐在那儿也是不住地手舞足蹈,头也是不停地摇来晃去,面孔也因痉挛而扭曲总是一副狰狞模样。语言障碍也十分严重,说话也很是吃力。比我强的他竟然会走路,不过走起来是一溜歪斜,摇摇晃晃,连蹦带窜,因此大家又送了他一个小晃悠的雅号。他来的多了自然和我们也都熟了,他管我们都称姐姐。我们渐渐发现这小男孩不但很聪明,而且很明理,为人处事似乎与他的年龄不大相称,而且还有一副热心肠,谁要是求他干点什么,他是有求必应。虽然都是细微末节的小事儿,但建党都会一丝不苟地去做,所以我们都很喜欢他。可惜几年以后他主动请求调到远在小汤山的二福去了,当时我们心里都不明白,他为什么放着条件较好的清河不呆,非要跑到地处偏远的二福去。也许他有自己的想法,他是个很有主见的孩子。不过他也时常到清河来,每次都会来看我们。

后来听说他喜欢上了集邮,他到清河来就为的是买邮票,而且每次都要七个大早,辗转倒好几次才能到清河,还要到邮局去排大队,可谓吃尽了辛苦。后来又听说他因痴迷邮票已在节俭伙食,以至把身体搞的越来越差。有一次,邮局发行纪念梅兰芳的小型张,他为了不放弃那次难的机会,也是起了个大早,一路上摔了好多个跟头。在回去的一段路上,他就像西藏人朝圣一样一步一拜地爬了回去,《集邮杂志》和北京电视台都报道了他集邮的事迹。因此他结识了全国各地及香港新加坡的许多邮友,后来连当时的北京副市长何鲁丽都成了他的邮友。关于他集邮还有许多动人的故事,难以一一表述。现在他已成为一位集邮大家。他那近乎于痴迷的执著,契而不舍的精神对我触动很大。我想,他的所作所为也应该算是一首顽强的生命之歌吧。

看到别人都有一双灵巧的手,而自己虽有一双手却差不多相当聋子的耳朵,心里不免心里也有点酸酸的,这双手无力干点什么,能替代手的只有嘴巴。后来我想既然自己不能身体力行的为别人做点什么,那么在精神方面是否能给别人一些启示呢?我觉着这倒可以尝试。可以用我的嘴叼着我的笔,用文字来展示我生命价值。于是我就暗下了决心,一定要走这条路,从那时起我开始了写日记,为以后做铺垫和准备。刚开始写日记,总觉着没什么可写的,也只是三言两语,坚持下去,时间一长就有的可写了。目有所睹,心有所感,耳有所闻。我都把它记下来,如此写下去自己就觉着受益匪浅,一来锻炼了文笔,二来又练了字。还使我养成了善观察,勤思考的习惯。除了每天写日记,偶尔也写几行所谓的小诗。

到了七八,七九年,许多被文化大革命所扼杀的事物,又都逐步恢复了。例如传统戏又重新出现在舞台上,许多文学刊物又都复了刊,电影院里新影片不断上映,连三四十年代的老片也陆续重现银幕。广播里又能听到五六十年代流行的歌曲。文化园地里一派春天的气息。救济院里也有了文化生活,院里有一座被冷落了多年的礼堂,这回也热闹起来了。一台14寸黑白电视放在礼堂里,每天晚上休养员纷纷涌来,收看节目。记得那时一吃过晚饭,便急匆匆地往礼堂钻,为的是抢个好位置。当时的电视节目远没有现在这么多频道选择,仅管如此,有几部电视剧,例如,《大西洋底下来的人》、《加里森敢死队》、《无名英雄》,第一部国产电视剧《敌营十八年》,看的我们如醉如痴,那一个个人物形象至今还记忆犹新。除了电视,院里还隔三差五地请放映队来放电影。时不时还有文艺团体来慰问演出,象蒋大为、克里木、秦鸣晓姚金芬夫妇都曾在礼堂献过艺。多年沉闷的救济院也泛起了阵阵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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