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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 记

2018年01月23日 来源: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

我从小在农村长大,家所在的村庄有一百来户人家,五六百口人。村子的南北走向有一条土路,村人称为大路,是村里的主干道。孩子上学,大人上街都要通过这条路。村子南边的入口处,有几株老槐树,树下掩映着一排平房,横向数数共十个门窗。房子很旧,一半青砖一半泥土夯在一起的墙壁,屋顶趴着参差不起的小瓦。墙壁斑驳,被风雨涂涂改改,泼了若干遍水墨。年久老态的小瓦上,长着一蓬蓬蒿草。两棵小槐树不知什么时候跑了上去,像模像样地站在屋檐边,对着大路探头探脑。平房中间的三间屋子住着个寡妇,带着儿子。儿子大了,没有钱娶媳妇,村里人都想,寡妇家要绝后了。不想有一日,寡妇的儿子结婚了,只是新娘子是个外地的哑巴。哑巴不会说话,但她能看出别人的意思,还会发出尖尖的“喔”“啊”声。村人对哑巴充满了未知。每次上学路过她家门口,小孩子都会把脚步绕开一点,如果她家的门开着,还会鬼鬼祟祟地向她家里瞟一眼,然后加快速度离开。结婚了几年,哑巴没有生孩子。寡妇家里常常会传出哑巴凄厉地哭喊,没人知道她在喊什么。后来,我去了南京上学,工作后回去的时间很少,只是听说寡妇死了,哑巴还是没有做上母亲。彼时,哑巴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再后来,村庄拆迁了。哑巴家没要镇上的安置房,他们拿了钱不知去了哪里。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的某个夏暮秋初的日子,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我去了南京城南的一所特殊教育学校。正赶上放学。特教学校的放学,大门口没有车水马龙,没有越过宽阔马路的期待,也没有矜持地微笑,自信地对视和张扬地簇拥,这儿似乎不适合喧哗,是沉默,是悄悄地分流,稀疏的归途。站在大门口,我看到一个妈妈来接孩子。妈妈的左肩挂着个布制的书包,书包单薄,可以想象里面的内容。她的右手牵着孩子,一个身高超过她一头的智障学生。太阳架在偏西的天空,不炽烈也不冷淡,用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俯视人间。日光拉长了母子俩的身影,身影茫然地向前挪动。一前一后,一长一短,一高一矮,一左一右。他们不说话,也不交流,就那么在太阳下晃动着身影。两个影子都很慢,是漫无目的的慢。拐过一个路口,他们走出我的视线。我看不见了他们。二十多年过去了,他们的影子一直没有离去,一直晃动在我的眼前。我常常努力想要凝视,可呈现在眼前的往往是模糊。

有人说,残疾人本身并不痛苦,痛苦的是他们的亲人,特别是他们的父母。残疾人本身痛不痛苦我不敢断论,但他们的父母痛苦我一定相信。一个自闭症的孩子妈妈说她只有一个愿望,就是不要死在孩子的前面。每个残疾孩子父母的痛与苦,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海浪,既敲打着白天,又弥漫着黑夜,贯穿了今生,延续到来世。生生不“息”。

据说有着 “第一人间清净地”的普陀山祈福很灵。我去普陀山是个夏天,这个夏天江南迎来了数年不见的持续高温,江浙一带火烧火燎。越过舟山,上了普陀,旅行中迎来一场不大不小的雨。雨快而急,宣告一下就结束了,没有降温,反而激起愈发的燥热。一只蚯蚓,不知何故走到了景区的柏油路上,雨水蒸发过后的路面形同平底炒锅,蚯蚓焦灼地扭动身躯,不知把哪一段躯干放在地面合适。我找了段小树枝,试图将它挑进路旁的草丛里。它并不领情,像个发脾气的顽童,由着性子和树枝缠斗了一番。一个孩子好奇地跟上来,妈妈,妈妈,看这个叔叔他在干什么呀。妈妈可能是个幼儿园老师,很童话地说,蚯蚓迷路了,叔叔在帮它回家。蚯蚓好像听懂了,架在树枝上被我送进了草丛间的泥地。旅行的旺季,身边人流如潮,关注这只蚯蚓和我的好像只有这个孩子。到了普济寺,香烟四起,善男信女摩肩接踵,如过江之鲫,挤挤挨挨,大殿里外已经找不到一个独立上香的空间。场景恰如媒体上报道的某地的山坳或河滩发现了玉石、宝藏,人们蜂拥而至,挥舞着各式工具疯狂地挖掘着脚下的每一寸空间。我从普济寺大门进去,遥看了一眼大雄宝殿,就直接挤到偏门,在一棵华盖如冠的千年古银杏树下站了一会。银杏树上人够得着的枝丫都结满了祈福带。佛在青烟缭绕中表情专注地俯瞰着芸芸众生,可我的心里还是想着那个去了草地的蚯蚓,它是否安然拱进了土地,回到它的家中。

三年前,萌发为残疾人写一本书的冲动——我看过写留守儿童的,写空巢老人的,写农村变迁的,写城中村命运的各种书卷,却没有看到一本关于残疾人的纪实性作品。

定了目标,我开始奔波。十个省市区,数万里路程,用出差的间隙,假期的空档,旅行的顺道,朝辞夕归的赶路,与一个个从未谋面的人见上,访谈,录音。每次回来,录音倒进电脑,我不敢动笔,反复听,反复听,回味我们的谈话,谈话的场景,交流地延伸,语气的跌宕,泪眼的重现。两小时谈话,五六次回放,三四天枯坐,眉头深皱,叹息沉重。三年中,我渴望坐在书桌前,每一遍倾听,意味着又走近了他们一点。我又害怕打开电脑,有打开就有关闭。屏幕陷入黑暗的一刻,声音和文字都不见了踪影。因为在夜晚,虽然窗帘厚重,我依然想象出外面华灯绽放。我静静地坐着。我的脑中会一片空白,我会问自己跑这么远的路,写这么多的字,于我采写过的残疾人到底有什么意义。于是我强烈地怀疑自己。也许,怀疑自己是给自己最好的“云南白药”。

古往今来,钟情于文字的人似乎一直在追寻两件事。一是“爱”,二是“知道”。因为“爱”,风雨兼程;因为“知道”,风餐露宿。

地球是圆的,世界却是平的,宛如一面镜子。镜子给我们抖了一个包袱,它本身并不会发光。这是镜子的本质决定的,不怪它虚伪,它只能在明亮和黑暗间做单选。把镜子放在黑暗中,它的模样就是黑色。我们要做的是,给镜子光明,给这个世界光明,给我们自身光明。

想带着感恩之心,向接受我访谈并坦露心声的每一位残疾人朋友致敬,尽管,由于可以感知的原因,部分人名、地名我做了文字处理。

向中国残联韩咏梅处长、江苏省残疾人体育训练中心叶霆主任、仲 科长、赵 科长,郑州工程技术学院团委陈洁副书记、太原市聋人学校付晋蔚校长、温州市特教学校李科校长、长沙市特教学校王磊副校长、苏州市姑苏区特教学校刘嫣静书记、宁波市特教学校柴林副校长、江苏省淮安市洪泽区特教学校胡明兵校长、山西省运城市临猗县特教学校吴英会校长、“暖阳公益”基金会金霖业老师,还有我的同事王伟、杨荔、高飞、李宏伟、薛浩洁,以及出版社的编辑们致谢。是他们的信任、牵线、关注和帮助,让我在顺利的艰难中了却一桩心愿,做了一件不喜欢却又想做的事。

这个世界,我们不喜欢,又想做的事还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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