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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志宏(双胞胎聋哑孩子父亲):残疾孩子康复,家长是第一责任人

2018年01月23日 来源: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

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伊犁哈萨克族自治州霍城县清水镇 许志宏(双胞胎聋哑孩子父亲)

中国大陆的8502万残疾人中,聋人群体的数量最多,约2300万,相当于澳大利亚或者上海市的总人口。古话说“十聋九哑”,就是失去了听力的人,一般也就失去了语言功能。所以也俗语“哑巴说话,铁树开花”。长期以来,聋哑人从他们听不到声音开始就被注定要和语言无缘,他们的人生也将在无声世界里静悄悄地度过。然而,有人不服,不甘于向命运屈服。聋哑孩子不屈服,他们的家长不屈服,他们不仅要说话,还要融入社会,和正常人一起学习,生活。尽管,这条路曲折、艰辛,每一个脚步,每一点坚持,每一滴成绩,都要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汗水、血泪,但天道酬勤,天也有情。有人成功了,并且越来越多的聋哑人成功了。

许志宏一家就是在这条路上跋涉的成功者。

发现双胞胎儿子都是聋哑人

许志宏,周喜花是一对夫妻教师。

如果不是双胞胎儿子,他们将在普通教育的岗位上辛勤而快乐地耕耘,度过自己可以预期的“桃李满天下”的职业生涯。他们是老师,也是父母。不是每对夫妻都有机会成为一对双胞胎儿子的父母,可是一对双胞胎儿子的到来,对许志宏夫妻的人生提出了严峻的挑战。始料未及的挑战改变了他们的生活,使他们的人生道路荡气回肠。

1993年,经过四年的爱情长跑,许志宏和周喜花走进婚姻的殿堂。结婚不久,周喜花怀孕,1994年秋天,预产期未到,两个宝宝就急着来到爸爸妈妈的身边。比大多数初为人父的男人更值得自豪的是,许志宏一下成为两个男孩的父亲。他永远也忘不了两个孩子刚出生时的心情,双胞胎,很高兴,生下来开心得不得了。因为是早产,孩子略小,比正常孩子体重轻,希望只要健健康康长大就行了,夫妻俩给他们起名许健,许康。但老天真的很捉弄人,给了夫妻两人一个再也想不到的结果——两个儿子都是聋哑人。一对双胞胎,两个聋哑儿子,让他们一下从喜悦坠入了深渊,命运的反差真是太大了。

老大许健没有听力是一岁三、四个月时发现的,那时无论如何不会往这方面想,还是在一起工作的同事发现的。赶紧去医院查验,结果许健是先天性耳聋,也就是出生后就没有任何听力。老二许康的情况比老大稍微要好一点,老大先发现,当感觉到老大明显不对的时候,才想起来老二许康。许志宏跟父亲讲时,父亲也说,喊小的,每次也看你,但好像不是太灵。这样许志宏想到,双胞胎肯定有影响,赶快去检测,老二许康检测时,最好听力85分贝,已经达到听力损失的重度程度。夫妻俩接受不了这样的现实,多少个不眠之夜,眼泪流干了,心也伤碎了,但作为父母,他们不能接受儿子因为耳聋就不会说话的现实。

艰苦地语言康复训练

家里有了聋哑孩子,许志宏和妻子周喜花格外关注有关语言康复训练方面的信息。夫妻俩查阅当时能够找到的所有关于聋人孩子语言训练的资料,他们开始行动,带着孩子向命运抗争,他们下决心要让两个儿子学会说话。

正常孩子说话,学会的第一个发音通常是“爸”或者“妈”。而聋哑孩子却有他们的特点。

张艺谋执导,巩俐主演的电影《漂亮妈妈》上演时,许志宏打破多少年没去电影院的习惯,专门去看了。电影里教聋哑孩子学说话,第一个字是“花”。许志宏觉得难度不小,“花”这个字本身就不好发音,h-u-a,三拼,复杂。许志宏说,电影里面表现的东西,可以到他们家去看看,不要说不要做,只要看一眼就比那个感动得多。许志宏周围的人都说这个电影应该找他们家去拍,他们家的实际经历是活生生的,比电影生动多了。

许志宏还把海伦凯勒的那本《假如给我三天光明》也找到了。当时,他和妻子阅读的那个版本很小,很老,很薄,本来人家说要送给他们的,但知道这本书的珍贵后又不给了,夫妻俩轮流,硬是一晚上把它抄完了。许志宏就在想,海伦凯勒又盲又聋又哑,她都能依靠摸着水感知事物。他也就看孩子喜欢什么就找什么。

老大许健第一个学的发音是“牛”,不是刻意从教他读“牛”开始,因为当时没有现行的教材和教法,只是在找孩子感兴趣的地方,当时他们居住在阿勒泰的农村,牛羊比较多,许健一看到牛就特别喜欢。许志宏就想,从孩子看得见,摸得着的物体入手。

那段时间,许志宏经常带儿子去看牛,天天指着牛跟儿子“讲”,这是“牛”。还给他画,夏天穿着背心短裤,手上胳膊上全写满字,就只有脸上没有写了,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儿子都没有反应。那时不太懂,后来许志宏明白儿子为什么发不出来,因为“牛”那个音是真不好发,许健没有听力,失去了语言环境,他无法模仿。1995年7月初的一天,那天下班后,许志宏在家里做饭,周喜花就带许健在离家不远的小山坡上,等牧民放牧赶着牛回来。周喜花和往常一样,不厌其烦地指着一群甩着尾巴走过来的牛对许健说,许健,你看,牛,牛。一边说一边在手上写,就这样说的时候,儿子突然抓住妈妈的手,指着牛,喉咙间吃力地发出“ou-ou-ou”的声音。那是许健真正有意识的发的第一个音,当时妈妈没反应过来,就愣着,这孩子想表达什么呀?许健看到妈妈没反应,就很着急,拿过妈妈手上的笔,“横横竖撇”,将这个字在妈妈手上画,画完以后又指着牛,发出“ou-ou-ou的声音。周喜花反应过来了,儿子这是在说“牛”啊,就哭着抱着儿子回来,让儿子给爸爸“讲”,儿子就在许志宏的手上写“横横竖撇”,写出了个歪歪扭扭的“牛”字,然后继续发出“ou-ou-ou ”的喑哑声音。那一瞬间,许志宏想,他所有的付出都值了,抱着儿子,夫妻二人就在旁边的牛圈板子上一遍遍写,一遍遍发音。自从发现儿子是聋哑人,夫妻俩不知哭了多少回,眼泪都流干了,但那一天那一下午那一瞬间,当儿子终于开始“说”的时候,许志宏跪在地上抱着儿子哭,他知道,儿子说的这个“牛”和爸爸跟他讲的写的这个东西是一个东西。

聋哑孩子和普通孩子对外界事物的认识一样,都是要建立在音、形、意统一的基础上,才能完成一个完整的概念。但聋哑孩子由于缺失有声语言的刺激,他们的信息量大大衰减,形成一个完整的事物概念,比普通孩子要难上十倍。但有了一次跨越,建立起一次联系后,就会产生良性循环。从那次开始,许健就“开了窍”,夫妻俩跟他讲什么,讲月亮,讲星星,讲花,讲人的称谓,讲动物,都可以联系起来了。

这样的联系,也给了许志宏和妻子非常大的鼓舞、信心和动力。

从发现孩子是聋哑人开始,许志宏就一直按自己摸索的方法在教,但他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实现他的目标——让两个孩子进普通学校,就是要将他们拉到普通人群中来,和正常孩子一起读书。许志宏想,聋哑学校有它的好处,孩子轻松。但在那里聋哑学生全打手语,将来把孩子一个人放大街上,周围没有一个人会打手语,也看不懂他的手语,怎么办?他没办法交流,写出来的句子也是颠三倒四的,让人看着很费劲。许志宏就是想将儿子拉到正常群体中来。

许志宏原来是新疆霍城县的高中体育教师,在儿子要上幼儿园学前班的时候,他主动申请从高中调到幼儿园来工作。那时他是全疆唯一一个男老师到幼儿园去的,到幼儿园是干后勤。作为父亲,他毫不隐瞒自己的动机,他要抽空给儿子进行语言训练,他要尽可能多的陪伴儿子的成长。两个儿子在幼儿园表现非常优秀,因为付出了常人数倍的精力,他们前期的智力开发做得非常好,他们的表现远远超过正常孩子。很快,儿子从幼儿园出来该上一年级了,许志宏又申请从幼儿园调到小学工作,一直跟着他们走,因为他们前进过程中,每迈一步都会遇到难以想象的坎坷、困难和挫折。

许志宏一直提醒自己,这些坎坷、困难和挫折,如果今天不管,明天不管,一旦形成链条之后,在他们的人生中会形成很大的心理阴影。等到形成心里阴影,孩子就毁了。失去听力只是失去他们生理功能的一部分,但心理一定要阳光,要灿烂。正常人身体健全,为什么犯罪率这么高,心理发育不全是重要的原因。因此,许志宏特别注重两个儿子的心理健康。举个简单的例子,农村没有那么多玩具,一到开春,孩子们跳橡皮筋,许健和许康也想玩,但他们听不到,小朋友讲那么多他们也不懂,不让他们玩,他们就很伤心。回来跟爸爸讲。本身就特别在意儿子和正常孩子融合的许志宏注意到这是一个问题,需要解决。回来就跟周喜花商量说,我们自己做一个,我不会,你带儿子玩,让他们学会规则,然后他们到学校就能和小朋友一起玩,就可以融入他们的群体。周喜花立即行动,两个孩子非常聪明,玩一会儿就会了,第二天去学校就和正常孩子玩起来了。虽然自己也是老师,但许志宏从未苛求其他老师或是班主任对自己儿子另眼相看,要求他们去做到。他知道,再怎么个别化教育,老师的眼光考虑的只能是群体,大多数孩子。但作为聋哑孩子的父母,必须要做有心人,需要关注的事情很多,心思和投入一定要集中,而且要做在前面,从很小时就要考虑怎么为他们以后走上社会融入社会打基础。

许志宏说,我只能尽自己的一切给他们创造条件,剩下的路他们要自己走,不仅我这两个孩子,所有的残疾孩子都是。因为,任何一个父母都不可能陪伴他们一生。

很多时候,许志宏把自己当做儿子活生生的教具。教儿子“摔”这个字,许志宏在草地上摔了不下一百次。即便自己是个体育老师,也摔得头昏脑涨。一次,带着两个儿子做游戏,扔石子玩,许健一不小心,将一块石子打在爸爸的额头上,血渗了出来,从额头朝下流,孩子吓得呆在原地。许志宏没有去擦血,也没有检查伤口,而是用食指蘸着血,在胳膊上写下“血”字,然后,让儿子看着自己的口型,跟着发音——x-ue-xue。儿子一下子认识了这个字。发现儿子听力残疾后,许志宏整整花了两年半时间,有空就骑着二八自行车带着他们去山里,去大自然里跟他们讲,讲远看山有色,讲空山新雨后,讲草长莺飞……

许志宏认为,这种走进生活,走进自然,发挥聋哑孩子直观记忆,通过视觉刺激的训练非常有效果。孩子也很喜欢这样的方式。

很多同事对许志宏和周喜花说,你们才是“漂亮爸爸,漂亮妈妈”。夫妻二人对孩子的训练不做作,不加任何掩饰。有记者来采访,他们当着记者的面教孩子发音,记者都看傻了。通常老师对聋哑孩子语言训练,让孩子用手摸声带的外面,感知气流和肌肉的运动、变化。许志宏为了让孩子感受里面舌根、舌中、上颚等部位肌肉的运动,干脆把孩子的手放进口腔里面。早期训练许健和许康是这样,后来训练其他孩子也是,每节课都这样。有的孩子不知道深浅,手一下伸进喉咙深处,许志宏都要呕吐出来,但他知道,必须这样去做,只有这样才会有不一样的效果。

多年的坚持,许志宏和周喜花创造了奇迹,他们打破了“哑巴说话,铁树开花”的悖论。伴随着成功,他们的名气也逐渐大了起来。现在关于他们夫妻的报道很多。许志宏更多将周喜花推在前面。作为一个女人,一个妻子,一个双胞胎聋哑孩子的妈妈,她付出了多少艰辛、痛苦和常人难以想象的执着,许志宏知道,又好像不完全知道。母性的伟大与坚强,在于培养出优秀的子女,更在于面对灾难的不离不弃与坚守。很多人问他们夫妻,你们这个事到底是谁在做?许志宏说,这个事要相互支撑,一个人做不到的。生活中,很多家庭因为有了残疾孩子就一蹶不振,家庭颓废,妻离子散,破罐子破摔的太多了。发现儿子是残疾人后,夫妻两人没有怨天尤人,即使走投无路时,他们的感情依然很好,是经过生活历练和考验的患难夫妻。因为那些风霜雨雪的坎坷经历,不仅铭记在他们的心里,更镌刻在他们的骨髓上,成为他们共同的人生财富。

从儿子身上,许志宏也在总结,残疾孩子的康复,只有家长承担起第一康复责任人的担子。家长要坚强,做到位,别人才会尊重你,关心你。许志宏说,为什么社会不同情越来越多的乞丐?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必须做到自己坚强,尊重要靠自己用自尊去争取。许志宏很想对残疾孩子家长和从事特殊教育的老师们说,这个事业真的得用心去做,不遗余力地想尽一切办法去做,用我们自己的爱心和生命去做。但事实上面对残疾孩子,我们缺这点。他说,孤苦无助的时候,他也曾经有过放弃的念头,好在还是咬着牙坚持了过来。

许志宏想,有了残疾孩子,作为父母亲,就是终生坚守。

即使两个孩子都上了大学,他对他们的语言康复训练也没有停止。现在,儿子的普通话发音还是比较准的,但老二许康说话还是有一些音有瑕疵,舌头有点软,老大也常常会出现类似问题。每年假期回来,许志宏还会专门抽时间纠正他们的音。有意思的是,还没开始纠正,他们就说,爸爸,我已经知道了。再说出来,清清楚楚,好好的,就是一个语言习惯问题,他们的发音,毕竟是经过日积月累的康复和矫治得来。

许志宏和妻子在接受媒体采访时,都会说这样一句话——与其给孩子一头大象,不如给孩子一杆猎枪。他说,家长一定要这样去做,给他大象很快就要吃完,但给他猎枪,教会他技能了,他可以自己去寻找食物。

去南京聋儿语训中心学习

许志宏在遥远的新疆霍城县为两个聋哑孩子坚守时,在江苏南京,有位父亲,为了聋哑女儿周婷婷的康复,也在艰苦探索,并且取得了成功。在中国,稍微了解聋哑人群体的人,一定知道周婷婷,也一定知道,她和爸爸周弘合写的那本风靡一时的书——《从哑女到神童》。周婷婷在爸爸周弘的康复训练下,不仅可以开口说话,还能力超群,可以背诵圆周率到一千位。她不仅上了大学,还出国去美国加劳德特大学攻读硕士学位。周婷婷的成长是中国聋哑人的一个神话。这个神话活生生的展现在我们身边。基于培育周婷婷的成功经验,周弘创立了南京婷婷聋儿语训中心。

聋哑孩子的父亲,信息的敏捷近乎本能。许志宏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尽管远在边疆,他还是闻风而动,来到了南京。

1998年3月,许志宏将有残余听力的许康留在家中康复训练,将完全没有听力的老大许健送到婷婷聋儿语训中心。7月份学校一放假,他迅即赶到南京,配合许健训练。许志宏向周弘申请,要给他义务打工。没有钱住旅馆,整个暑假,白天工作,晚上就睡在周弘办公室的地板上。晚上住,早上上班前打扫干净。来南京,许志宏不仅想让许健接受语训,还想学习周弘的赏识教育。周弘成立了个赏识教育机构,类似于小公司,在里面,许志宏能干的活都干,就想看看他的那些东西,想学到更多的知识经验。周弘有很多好的做法,比如,他经常开残疾孩子的家长会,听每一个家长的想法,有针对性的对不同的孩子开展不同的训练。这实际上就是现在在全世界都很流行的“个别化训练法”。周弘周围有很多教育专家,十六年过去了,许志宏依然记得南京有一个行知实验小学,校长叫杨瑞清,也是赏识教育的创始人。在南京的日子,他们三人经常在一起探讨,所有别人说的灵感,许志宏都如饥似渴地记录下来,他很佩服周弘,不仅是因为他将聋哑女儿训练成“神童”,还在于他孜孜不倦的探索,立足孩子身心成长的创新。

许志宏在南京的那年夏天,周弘搞了个500人的全国性的夏令营,人手很紧。许志宏想,他是教体育的,组织大型活动对他来说很擅长,就提出协助周弘来组织。周弘很注意宣传,他把中央电视台东方时空给请了过来。夏令营的开幕式上,要有个聋人孩子家长代表发言,周弘觉得许志宏适合,就让他讲几分钟,说怎么找到他这,送孩子来训练。面对那么多和许健差不多的聋哑孩子,想到过去几年的辛酸经历,许志宏话未出口,眼泪哗哗就出来了。当时许健穿个背心,就站在爸爸身边,许健就伸出小手给他擦眼泪。下面所有的人都跟着哭,时间说得有点长,周弘提醒他才打住。夏令营结束后,中央电视台栏目组觉得有报道价值,就找到许志宏的家,跟踪他们拍了一个月的专题片,片名叫《父子情》,在中央台播出后,引起很大的反响。这段经历,也坚定了许志宏训练好儿子的信心。

每想起这段经历,许志宏都觉得南京是自己的有缘之地。他发自内心地感谢南京这块土地,感谢南京这方的人,在这里收获很多。来这里前,他一度陷入彷徨,需要别人指点才能走通。和周弘接触后,突然知道自己怎么去做了。当时周弘在全国名气很大,找他的人踏破门槛。许志宏觉得幸运的是,那么多人,真正带着孩子能“走出来”的没几个,但自己和儿子“出来”了。从周弘那走时,他就牢牢记住:要鼓励孩子,要表扬孩子,要看到孩子的优点,少看到缺点。现在,他常跟老师们说,你们永远要记住,聋哑孩子的康复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植入人工耳蜗

许健小学四年级时,许志宏确实碰到一个坎,就是孩子听不到,学习上碰到问题,解决不了,语言发展上也遇到难题,以前简单的词句说起来还行,随着知识程度加深,有些话在口腔里说的,看口型不容易看不出来。

许志宏知道,还是得从根子上入手,想办法解决听力问题。对徐健这样全聋的孩子,最好的办法就是植入人工耳蜗。但真的很愁,两个孩子,给老二许康佩戴、更换助听器就已经很紧张了。钱,愁煞了一家人。许志宏说,那阵子,要有人叫他抢银行,他都真的能去,走投无路了。他曾经联系过卖肾脏,没找到合适的渠道,被父母亲给拦了下来。病急乱投医,带着儿子,听到哪有好消息,就赶过去,可以说跑遍了全国。竟然还去了新疆的监狱里找一个犯人,让他给儿子治病,因为听说那是个神医,叫胡万林。听说他在关进监狱之前,名声非常大,也确实治好了一些人。托人找到他,去了监狱,等了一星期,终于见上面。不过犹豫再三,想想还是不行,胡万林开的药太偏,太左了,喝那个硝,就是彻底清肠,先清肠再吃药,硝喝完后不能感冒,四十几岁很壮的人喝了之后连床都起不来,拼命腹泻,拉到脱水,一个孩子,那还能受得了?最后还是放弃了,宁愿儿子不说话,也不能吃他的药。

怎么想着,通过植入人工耳蜗,让许健突破语言发展的瓶颈,成了全家的心病。思来想去,还得给他做。父母亲和夫妻俩全部出动,亲戚朋友中,所有能借的能找的,都想了办法,还是杯水车薪。夫妻俩只好流着泪把房子抵押出去,领工资的存折放在银行按月扣钱,凑了十九万多,那时候一个人工耳蜗价格要二十万左右。决定做人工耳蜗之前,许志宏和周喜花给许健做了一年的思想工作,他虽然很小,但很懂事,知道心疼爸爸妈妈。

许志宏对许健说:我们要去做人工耳蜗。许健第一句话就是:多少钱?那时父子之间的交流主要是通过看口型。

许志宏没敢说二十万,只跟他说是八万。

许健说:我不做。

许志宏说:你做了就能听到了。

许健说:八万,咱们家没有钱,你去问人家要钱吗?爸爸,你不要去找人家要钱。

许志宏说:爸爸去借钱,再把房子卖掉。

许健说:爸爸,房子卖掉,没有房子了,我们到哪里去住啊?我不去。

做了一年的思想工作,最后同意了。凑齐钱后,2005年5月,许志宏带着许健赶到北京协和医院,他们所有的费用凑起来只够两个人的路费和做手术的费用。节约费用,周喜花没来。来北京之前,妈妈哄许健,做工作,对他说:健健,你去做手术,手术做好了,爸爸请你吃北京Duck,北京烤鸭。

做完手术,植入人工电子耳蜗之后,需要一个月后才能开机。那一个月,许志宏没事就带着许健天天在北京通州八里桥市场转。第一次来北京,许健看什么都好奇。许志宏就结合他的好奇,一刻没放弃给他口语训练。电子耳蜗打开一个小时后,许志宏就打电话回家,哭着对周喜花说,老婆你听,儿子可以听到了,你和儿子说话。刚开机,许健还不能辨听电话那头的声音是谁的。

妈妈喊:许健,健健,许健,健健,你听到没有?我是妈妈啊。

听了五六遍之后才知道。他说:哦——原来你就是我的妈妈呀。

许志宏没有哭,他听到老婆在电话那边号啕大哭。那一刻,许志宏真想爬到一个全世界最高的顶点上,抱着儿子,用尽所有的力气,大声喊,让所有人都听到,我的儿子能听到了,我的儿子会听声音,会说话了,我想让你们所有人都知道。然后,下午四点多,许志宏带着儿子出去,跟他说,健健,来的时候妈妈说,你手术后能听到了爸爸要带你吃北京烤鸭,爸爸带你吃去。他们就去了一个小饭馆,要了一份烤鸭,那天许志宏就想喝酒,三块钱一瓶的二锅头,一个人喝了一瓶半,他太高兴了,高兴得无以言表。他们去的时候,正好饭点已经过去了,听说他们的事,两三个服务员都很感动,就坐到他们跟前,都许健说话。看许健说的很好,她们也非常激动。

以前,许健知道铃铛会响,但他听不到,不知道铃铛发出什么样的声音。一个月后开机,他能听到声音了,就买了个小铃铛,他拿在手上一个星期不肯放下,一直不停地摇,生怕声音又跑掉。

为了孩子,许志宏心甘情愿的做着穷人。夫妻俩的收入不断增长,但他家里所有的欠款到2013年才还清。一家人没有属于自己的房子,到现在还住学校里。同事们说他以校为家。他说,不是自己喜欢住在学校,确实是没有房子。许志宏从未觉得孩子给自己带来负担,相反,他认为,在教育孩子成长的十几年中,实际上是孩子在教育他,两个孩子让他一步步知道“爸爸”的责任,怎样去做一个合格的爸爸。他真的感谢儿子,他们教会了他很多东西,一定要不怕困难,一定要坚强,一定要勇敢,不管再难,只要坚持,总有过去的一天。

孩子双双考上大学

许健和许康一直在普通学校和正常孩子一起学习,很快,他们迎来了高考。面对高考,许志宏夫妻俩和儿子都很紧张。其实许志宏最担心的还是老大许健,他的成绩有些吃力,考前最好的一次模拟也就

320分,上大学真的是很困难。老二成绩好一些,几次模考都在380、390分上下,录取个学校问题不大。

高考前,许健就问:爸爸,如果我考不上大学怎么办?

许志宏说:考不上咱们有考不上的办法,考不上这个学校,就考那个学校。没事,人家上清华,咱们上别的,清华太远了,咱们还要

花很多钱。儿子,你放心大胆地去考,考什么样就什么样。实在不行,咱们上电大。

夫妻俩没想着找任何领导,完全看孩子的真实状况,当时就想,实在不行就考高职院校吧,读个专科也行。如果一心要找关系,真去找完全能找到的。周喜花是全疆首届十大杰出母亲,许志宏是全国未成年人思想道德先进个人,可以为两个残疾孩子争取一些政策照顾。

最后想着还是不要让孩子有依赖思想。成绩出来后两个儿子都很争气,许康上了本科,录取到新疆教育学院的特殊教育师范专业;许健上了专科,录取到新疆天山职业技术学院的计算机专业。

大学,对许健和许康是一个全新的考验,他们必须离开父母依靠自己独立生活。去大学报到前,许志宏对儿子说,你们记住,从现在开始,不管今后路有多长,直到你们八十岁,你们一直是这社会上的弱势群体,这一点你自己要知道;第二点,如果你想着自己是弱势群体总想别人帮助你,那你会永远被别人看不起,怎么样才能让别人看得起?你要记住,你得首先去帮助别人,感动别人,然后别人才会看得起你,真心帮助你。

进入大学后,许康的社会工作参与性和在系里的影响力比普通孩子高了很多。许志宏有时跟他开玩笑说,你比总理还忙,电话都没时间回。许康说,时间不够用。许志宏对他说,爸爸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不要你学习第一名第二名,记住,像咱们这样的孩子一定要情商比智商高,这样才能在你的人生中找到你自己的位置。

许健的情况比较复杂一些,上大学后碰到了很多困难。许健的实际年龄快二十了,但心理年龄可能只有十五六岁,他太单纯,没什么心计。上了大学,许志宏还是一步步在帮他做一些事情,也找过学校的老师,他们也很操心,但心理上的疏导和思想上的沟通还得靠父母,有些不是学校能替代的。在天山职业技术学院,考虑到许健的特殊情况,系里领导和老师们都很关心他,但是再关心也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跟着,他要和班上的同学去交流,和系里的同学甚至和不认识的全院的学生去打交道。老师和家长不可能跟所有的学生说,你们要去关照许健,去帮助许健。那不可能。这时候就需要他自己去适应。

许志宏经常和许健保持短信联络,有天他发短信说,爸爸,我三天没说话了。许志宏一看就非常紧张,儿子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他的神经,立刻问他为什么。他说,我和宿舍的一个同学吵架了,他在宿舍抽烟,我说他了,抽烟空气不好,对大家身体都不好,学校也不允许抽烟。他这么一说,同宿舍的那个同学不愿意了,两人就争了几句,他就很生气。我问他怎么不跟老师讲,他说,我还不能跟老师讲,我要跟老师讲了,他就会更加生气。他已经感受到社会中的复杂性了,他能感受到许志宏还挺高兴,就对他说,儿子,你不要着急,他下次再抽烟的时候,你把窗户开一下,门开一下,通过这样的动作,提醒他,空气很污浊,不好。你们宿舍还有其他不抽烟的同学,大家慢慢让他知道,不要直接和他发生冲突,大家都是小伙子,他也有自尊心,他接受不了的。他这才说,我懂了。后来,同学关系慢慢改善了。

为什么说家庭康复很重要,残疾孩子的康复不仅是生理的补缺,还是心里的辅导,残疾孩子的父母要一辈子都在引导他往前走。

一天许健给许志宏发短信说,爸爸,我在学校找了份工作。许志宏说,好啊,我支持你,找了份什么工作?他说,我给班主任说想找份工作挣点钱,买个电脑,我不想用爸爸和妈妈的钱。班主任说好,帮他在食堂找了份勤工俭学的活。许志宏对许健说,第一,要干就要干得很好,让别人都认为你干得最棒,这样子,大家都会佩服你,你的工资可能会越来越高;第二,干活时,一定要注意安全。许志宏就给许健交待了这两点,别的他没说什么,作为爸爸,他不但鼓励他搞好学习,而且要鼓励他放手大胆地去干事情。

孩子刚进大学,许志宏就在想儿子毕业后怎么办,思考自己最终的目的是什么?往回看,一步步走过来,这些年的路都是对的,现在上大学了,以后面临就业,他还要和儿子一起实现就业的目标,如果真到那一天了,他认为自己才叫成功,现在还不叫成功。作为一个爸爸,许志宏的想法就是这样,将来有一天,当他不在的时候,两个儿子有一份工作,有一碗饭吃,凭自己的劳动养活自己,也为别人做了点事。这就是他最大的心愿。

其实,根据许健和许康的不同特点,在报考学校时,许志宏和周喜花已大体规划了两个儿子将来的就业去向。许康,选择了特殊教育专业,就是希望他毕业后能做一名特殊教育老师,回到家乡,将夫妻俩这些年在他和哥哥身上摸索的这些经验,好好教给他,教其他聋人孩子说话。许志宏认为,聋人做聋人的老师,在情感沟通,习惯养成上,有着得天独厚,正常人所不具备的优势。他坚定的相信,在他的辅助下,许康一定能够在这行业里成为一名非常专业的特教老师。之所以帮许健选择计算机专业,是考虑他耳朵不行,但特长在眼睛,要扬长避短,发挥他的直观记忆好的特点。这个时代,计算机普及了,只要学得差不多,走到社会就能找到一个岗位。

开办听力康复中心

2005年,许志宏建起了新疆伊犁地区的第一家聋童语训康复机构——博爱聋童语训中心,开始是民办机构,后来被教育主管部门收编为公办学校。他提出来一个理念——“拯救听力,珍爱生命”——当

时很多人不理解。甚至有领导说,拯救听力能理解,但跟生命有什么关系?在新疆偏远的霍城县提出这八个字,许志宏基于理想,因为他是从许健、许康的事例出发,站在父母的角度,说出了这句话。每一个残疾孩子,都是父母亲生命的延续,父母亲必须为他们的生命负责,尊重生命。越是面对残疾孩子,越需要尊重。

许志宏的角色有点特殊,他既是两个聋哑孩子的家长,还是一个从普通学校走到特教学校的老师。特殊的角色,让他更能理解其它残疾孩子家长。有一个记者来语训中心采访聋哑孩子的家长,孩子的妈妈流着眼泪说:我只有一个想法,就是我死的时候能把孩子带走,不然死也不能放心地闭上眼睛。许志宏听了心里格外难受。两个儿子小的时候,他也有过这样的想法,这可能是每个有残疾孩子的家长的想法,只是有人说出来了有人没说出来。

经过十年的努力,许志宏的语训中心形成了自己独特的理念。他不提倡教聋哑孩子手语。孩子一两岁开始学“说话”时,一定不要教他手语,学会手语很容易,可是他生活的周围有多少聋人,有多少正常人会手语,会用手语和他交流?先教手语,第一步就将他推到无声的世界里了,老师要做的不是推,是拉,实在遇到拉不动的,再想办法。许健、许康的表达以口语为主,长大了,不会影响口语发展了,也让他们学手语,结果,给他们一个月的时间,就把手语学会了。他提倡,残疾的孩子一定要自尊,要自爱,要加强自己本身能力上的提高。当你第一次摔倒的时候,可能有人说你摔倒了我来帮帮你吧,第二次摔倒的时候还会有人说,你很不幸,我又把你拉起来,当你第三次摔倒时,没有人会拉你了,你需要自己爬起来。所以他认为通过家庭、学校、社会的共同努力,再加上孩子自身的能力,帮助他们去适应这个社会。很多残疾孩子长大了都不愿意离开学校,他们在这里能找到归属感和认同感,觉得自己和别人没有区别,但现实是他们终有一天要出去,要离开这个小范围,要走到一个大的社会环境中去。不可能苛求每一个社会中的人都像学校里的人或是家里人那样去关心他帮助他,解决孩子实际存在的问题。

可能是受在南京时周弘的启发。许志宏基本每月要把家长召集一次,只要家长来,他就给他们上课。语训中心里有一个孩子和许健、许康是一年出生的,她爸爸送到“博爱”这里来就对许志宏说:你就能教会她叫个爸爸妈妈,吃个饭喝个水,说说就行了。他说给女儿的门面房都买好了,只要教会她学会说个话,回去开个小商店,我老两口陪着她。什么观念啊?还是一个干部。当时许志宏就把她爸爸说了一顿,他说你好歹也是国家干部,你怎么有这种想法?对孩子没有信心。他对家长说:你记住,我们一定要在孩子后面推,一直要往上走,推到她走不动为止。但四年后变了,孩子在这学得特别好,比许健、许康学得好,看得许志宏都眼红。带到四年级,许志宏让她走,去普通学校读书,她不肯走,她爸说就放在这里。许志宏说这孩子完全适应普校的生活,不要在这了,应该去更好地锻炼。后来,那个女孩也考上了大学。

这几年,让许志宏感到高兴、感动的是,中国的特教在朝人性化的方向发展,就是尊重生命,终生学习、终生康复的理念在慢慢形成,并深入人心。这恰恰是许志宏一直在考虑的问题。从儿子发现这个病就在考虑,我们最终要做的是什么,难道只是让他们认识一两个字,说一两句话?不是的。让他们说话上学的最终目的就是让他在将来的人生中能和正常人一样,一起去生活,去学习,去工作。聋哑人也是人,一样有自食其力,实现自身价值的需要,甚至比正常人更加迫切。许志宏知道,自己殚精竭虑了十几年不就是朝着这个目标在锲而不舍的努力吗?

许志宏并不觉得自己有多高尚,他对特教和残疾人的情感源于自己的孩子是聋哑人。他的出发点,是无奈的,悲伧的,宿命式的。但他知道,一经出发,他就没有了回头的理由。因为他知道,自己是两个聋哑孩子的父亲,一生都将伴随着两个聋哑孩子的命运而起伏。他更知道,因为两个孩子,自己成为了一位特教人。

如果说,自己和妻子十几年如一日的血泪坚持,让两个孩子走近了正常人,成为无数不幸聋哑孩子中的幸运儿,其他的聋哑孩子和家庭多么希望,也能有许健和许康的幸运。许志宏有自己的梦,他的梦不仅托起自己的两个儿子,还要尽自己的力量托起更多的聋哑孩子。听力语言康复中心创建以来,在资金、校舍、师资、康复器具、教材等方面面临着一系列困难,常常让他身心疲惫,甚至比他训练自己的孩子时更让他感到无奈和无力。但是,即使最艰难的时候,即使他至今没有自己的房屋还寄居在学校低矮的平房里,他没有想过放弃,也没有想过通过自己掌握的有效康复训练技能,为自己和家庭换来经济上的改观。面对一个个渴望听到声音的聋哑孩子,面对孩子们的家长一双双充满期盼、焦灼的眼睛,他不能停,也停不下来,没时间去想挣钱,也不能多想钱的事。

许志宏是成功的,他的成功不惊天动地,经过语言康复训练的聋哑孩子,一声“爸爸、妈妈”的呼喊,家长喷涌而出的泪水,是对他成功的最好洗礼。长年累月的坚持,无怨无悔的重复训练,他的中心共成功康复五十多名聋哑儿童,让他们能和正常孩子一样交流,进入普通小学、中学、大学就读。他改变的不仅是自己,还有这些聋哑孩子和他们家庭的命运。

说许志宏创造奇迹,改变了社会,也不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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