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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长海(双腿重度残疾):为了将来,每次训练要举起三万公斤重量

2018年01月23日 来源: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

江苏省南京市浦口区顶山镇省残疾人体育训练中心 井长海(双腿重度残疾)

2016年里约残奥会,中国残奥代表团取得107金81银51铜共239枚奖牌的好成绩,金牌数量比第二名英国和第三名乌克兰的总数105枚还多2枚。是什么原因让中国的残疾人运动员取得如此骄人的成绩。我和同事们聊天,有个人的话给我强烈的冲击。他说,中国的残疾人体育走的不是举国模式,残疾人运动员也不能享受职业运动员的待遇,他们很多都是半路出家,因为出路不多,只有拼命训练,将残奥会当作改变命运的机会,这才是他们取得好成绩的根本原因。我说,难道没有为国争光的原因吗。他说,争光当然首先是国家的荣光,他们是代表国家去比赛,但对获得奖牌的运动员个人来说则是他们人生道路的彻底改变。他的话似乎很有道理,也提醒了我,接触了很多残疾人,却没有和残疾人运动员交流过。得补上这一块。我联系了江苏省残疾人体育训练中心的朋友,他们推荐我采访四届残奥会冠军傅桃英。我说,我想采访一个处于成长期有潜力的运动员。他们推荐了来自苏北农村的小伙子井长海。让我没想到的是,这个正在升起的残疾人体育之星人生经历如此曲折。

1、受骗到深圳乞讨

很多双腿残疾的人在轮椅上度过自己的童年,井长海的童年却依靠一张小板凳,通过小板凳的移动,挪动出自己人生弯弯曲曲的道路。

井长海今年二十七岁,二十七年前的那个秋天,苏北泗阳县的雨水特别肆意,日夜冲刷着大地。井长海位于泗阳农村老家的房屋是土坯墙,土坯墙禁不住雨水的折磨,外表还在坚守,内里却一点点在垮塌,终于在一天的晌午放弃了最后的坚持,软软地滑向地面。那天,井长海的爸爸不在家,哥哥、姐姐上学去了,妈妈去了邻居家。失去了墙壁支撑的屋顶落了下来,压向躺在床上睡觉的井长海腿上。四个月大的井长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疼痛让他哇哇地大哭起来。家人把他送到医院,医生检查后说没事,皮外伤,没有伤到神经。清理了伤口,就回家了。那时,没人知道,一个四个月大的孩子命运已经改变。以后漫长的人生道路有多少苦难在等着他去跋涉。

到了学走路的年龄,家人发现井长海的脚不对劲了,他的双脚向外侧翻,脚背憋着劲朝外拧,脚掌不能正常落地。把他放在地上,他用脚背的外侧站立,自然是站不住,大人一松手,他就倒下来。去了县城的医院,医生说脚部神经受伤,生长畸形,治疗不了。小孩子闲不住,脚无法走路还喜欢动,大人就给了他一条小板凳。双手撑着小板凳,井长海收紧双腿,顿一下,向前挪一次小板凳,挪一次小板凳,再向前顿一下,就算一步步开启了自己的人生旅程。每一步都靠双手在小板凳上使劲,他的上肢发达,力量很大,但下肢在不断萎缩,双腿越来越细。双脚扭曲得更加厉害,坐下来,左右脚本该朝下的的脚底板总是迎个正着,面面相觑。

不知道磨平了几条板凳的凳面,顿坏了几条板凳的凳腿,井长海长到了八岁。为了改善家里的经济条件,供养哥哥姐姐上学,父母亲去了外地打工,只在农忙时赶回来匆匆地收割、播种,然后又匆匆地离开。哥哥姐姐上学去了,井长海就和奶奶呆在家里。奶奶年纪大了,害怕井长海出事,不让他出去,把他看在家里。井长海想上学,偷偷撑着板凳到学校找校长,校长说你不能上学,不安全,还会影响其他人。井长海就在学校哭闹。校长喊来村长。村长吓唬他,再闹就喊派出所把你哥哥姐姐带走,你们谁也上不了学。井长海不闹了,他想,不能因为自己一个人不上学,让哥哥姐姐都上不了学。后来,每每尝到不识字的痛苦,他总是后悔这段经历。他恨恨地说,早知道,闹到天王老子那里,也要坚持读书。没文化,害了自己。

井长海撑着板凳在村里走的时候,有淘气的小孩觉着好玩,有时趁他不注意,会把板凳藏在不远的地方,没有了板凳,井长海寸步难移,他只好趴在地上一点点向前爬。其实,板凳就在旁边的一颗树后面,或者一个草垛里,可是人们不拿给他,而是抱着胳膊冷峻地看着他,看他能不能爬过去,找到那个属于他的“腿”。开始,井长海恨他们,大声地叫喊,他越喊叫,他们越开心,越喜欢收藏他的“腿”。后来井长海不喊叫了,锁定藏板凳的地方,坚决地爬过去,扶着板凳立起来,一步一挪头也不回地走了。时间久了,同样的游戏已不新颖,人们就不再和他玩了。井长海依然撑着板凳在村里来来去去,人多的地方,他倚在旁边,一言不发。人们熟视无睹,也并不在意他的来去,有无。

十六岁那年,离家很近的地方,有人开了家网吧。井长海有了去处,有点零花钱就挪过去上网打游戏。

农忙的季节,井长海在网吧遇到一个人,对他说,你跟我走吧,我带你到深圳去挣钱。井长海问,我能挣什么钱。那人说,我找人教你弹电子琴,学会了去演出,可以挣到钱。尽管已经十六岁了,在这之前井长海连泗阳县城都没去过,深圳对他无异于天边。但挣钱对一个渴望自己有点用的残疾孩子来说是件很诱惑的事情,井长海说我得回家问问父母。那人说,我和你一起去说。正赶着农活的父母一听坚决不同意。那人也很耐心,反复劝说。说了几次,井长海心动了,他想自己长大了,总不能一辈子让父母养着,就让父母放自己去。那人信誓旦旦,把他的身份证复印好交给井长海父母,如果出问题让他们报公安抓他。看儿子的态度很坚决,父母虽然犹疑担心,最后还是同意了。

带上几件换洗衣服,井长海跟着那个人出发了。到了深圳,井长海眼花缭乱,真正地不会走路了。那人很不错,带着井长海在深圳游玩了两天,让他见见世面。两天后,他对井长海说,你要出去要钱。井长海说,要什么钱,不是学弹琴吗。那人一反常态,放下脸,弹琴以后再说,先要到钱才行。看他不愿意,那人歪歪脑袋,很快几个人围上来,盯着井长海。他吓坏了,这时才知道遇上了骗子。骗子强迫井长海脱掉衣服,光着上身,也光着脚,穿一件破烂不堪的半截牛仔裤,在深圳的一个路口坐在地上,面前放着一个黑乎乎的大号搪瓷碗,开始乞讨。乞讨了几天,井长海发现,骗子的手上还有其他残疾人。每天,他安排团伙中的人每人负责带两到三个残疾人出去,分开在不远的地方乞讨,晚上再负责把钱和人都带回来。井长海的乞讨有任务,每天不能少于五百块钱,完不成任务,晚上就是一顿皮带抽打。骗子给井长海吃得很少,早晚各一碗粥,中午没有饭吃。在深圳的烈日下,井长海很快被晒得黢黑。天天吃不饱,他蓬头垢面,瘦得皮包骨头,十六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他的体重只有六十斤。这正是骗子想要的效果,又黑又瘦,病怏怏的,才能引起路人的同情,施舍给他。深圳外国人多,骗子训练他,看见老外走到面前,就要不顾一切地抱住他们的腿不放。老外嫌麻烦,也是同情,就会给钱,一般给的还是外币。乞讨了两个月,井长海的心快死了。他想,自己要不跑掉,最多给他们抓回来打死,要不就在这里乞讨给他们折磨死。反正都是死,还是想办法跑吧。一个周末,井长海完成任务回来,骗子不知有什么开心事,喝了不少酒,喝完后也没忘记把井长海的裤扣和他的裤带用链条锁锁在一起,然后放心地躺在地铺上睡觉。睡了一会,井长海推推骗子,他没有动。井长海觉得机会来了,他悄悄脱掉长裤,和骗子分开,慢慢爬到房间外面,抓过一个板凳,轻轻挪到门后,打开门,挪了出去,再带上门。井长海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出了门,他撑着板凳几乎是蹦跳着离开了关他的地方。他只选灯光暗的地方走,一口气不知跑了多远,看看后面没有人追过来,才喘口气,找了个电话亭报警。警察过来,他的心终于落到肚子里。警察让他带他们回去找骗子。他在警车上绕了几个来回也找不到。他确实不知道住的地方,这两个月,他每天都是被蒙上眼睛架到支着塑料布的三轮车上进出。他再也不想看见那个骗子。他恨他,也害怕他。

警察简单做了笔录,看没办法处置井长海,就把他送到了深圳市乞讨流浪人员收容站(后来因一个事件,全国所有的收容站都改名为救助站)。收容站真不错,夜里还有饭吃。就着一个大白菜炒肉片,井长海吞下两海碗米饭。收容站的人倒也不奇怪,任由他吃饱。

在深圳收容站呆了七天,收容站的人说送井长海走,用一辆面包车把他和一个坐轮椅的残疾人,还有一个流浪的健全人一起拉到广州就丢下了。广州太大了,他们身无分文,也不知道广州市收容站在哪,就在街上边走边问,饿了讨点东西吃,晚上睡在天桥下。一个流浪的正常人带着一个坐轮椅的,一个撑着板凳的残疾人在广州街头走了三天,终于找到了广州市收容站。在广州又住了一周,井长海和一同流浪的另外两人分手,他被送上去徐州的火车。广州收容站的人真不错,给了他三袋泡面,让他在火车车上吃。到了徐州,离泗阳就不远了。三天后,井长海终于回到家中。原本就提心吊胆的父母得到消息赶忙从外地赶回,看到离开家不到三个月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儿子,抱着他失声痛哭。他们拿着骗子留下的身份证复印件去派出所报案,派出所一查,身份证是假的,查不到这个人。

2、开“小三轮”谋生

在家里养了一阵,井长海的身体和精神都好了不少,父母的心也宽慰一些。为了生计,父母亲叮嘱井长海一番,又踏上外出打工的路。那时,井长海的哥哥、姐姐都已经辍学,也去了外地打工,他就和年买的奶奶在家生活。又过了两年,奶奶去世了。十八岁的井长海就一个人在家独自过日子。

村子里有人买了“马自达”拉客,乡下、城里的跑,井长海看他们生意不错,心就动了。他想开“马自达”,就和父母商量,父母看他整天闲在家里确实也不行,就带他去卖“马自达”的车行试试,但他双腿都不能使劲,不能踩发动杆点火,启动不了“马自达”。有人建议他试试用手拉动引擎点火的残疾人“小三轮”,比“马自达”小一点,不影响带客。那种车泗阳当地没有,车行老板有办法,帮他从外地调了一辆过来。拿到手,井长海试着练了几天,很快就上路带客做生意了。他的“小三轮”和别人不一样的是他的座位旁边总挂着个板凳,那是他的“腿”。

开上“小三轮”,让井长海的活动范围大大扩展,一天三四十块,甚至五六十块的收入,让他看到了自己的价值。那时他不会做饭,早晨一袋方便面加一个鸡蛋,中午在外面吃个盒饭,晚上回家又是一袋方便面。很苦,但他很坚持,他喜欢开着“小三轮”驰骋的感觉。“小三轮”让井长海找到了自信。有什么能比让一个下肢瘫痪的人自由移动,并且获得收入更快乐的事呢。

随着“小三轮”的奔跑,井长海的知名度得到提高,人气也旺了起来。人们听说有个双腿坏了走路要靠板凳的人开起了“小三轮”,还靠他挣钱,有好奇的,有同情的,甚至有慕名而坐的。井长海的生意比别人要红火,他的“小三轮”让满街跑的“马自达”有点生气,还有点嫉妒了。开“小三轮”不是一个很高档的活,但故事绝对不比开出租车少。故事有好有坏,好事自然是挣的钱多一点。坏事是井长海开“小三轮”还是不时会遇到不期而遇的困难。

拉到喝酒的客人是跑运输人的家常便饭。有天晚上,井长海送个客人到泗阳县城后已经八点多了,想着顺道带个人回乡下再回去睡觉。就开着“小三轮”在县城的几个小酒馆门前兜圈。已经有经验了,像县政府招待所和县里档次比较高的梨园宾馆这些地方井长海不去,那里出来的人不会坐“马自达”这样的车,嫌掉价,和肚子里的酒水饭菜也不相称。小酒馆出来的人不管,拦着什么车都上,不用自己走路就行。那晚机会不错,兜了一会,还真让他拉上了一个酒足饭饱的老兄。老兄喝得挺高,爬上来嘟囔一声说了个地名,“小三轮”没开几步,他就睡着了,吹出的呼噜声盖过了机器的的嘶叫。到了地方,井长海喊他下车,好不容易叫醒,他歪下车,突然脚下一个哧溜人本能地抓住“小三轮”,“哇”地吐了出来,晚上的酒菜都给了“小三轮”。井长海那个恶心。老兄还不错,吐完后没有忘记给钱,递给井长海十块钱摇摇晃晃地走了。晚上没地方洗车,井长海拉着一车“酒菜”回到家,一手扶着板凳,一手拎着小桶,来来回回,冲洗了半个小时才把车弄干净。车干净了,人却脏了,好像那顿酒别人付了十块钱,自己替他喝了。

车子出故障也是井长海必须面对的问题。健全人开“马自达”,车坏了,利手利脚地好处理,了不得下车推一阵,找个地方修修。井长海的车一坏,他处理起来就很困难。2010年的端午,淮河流域的气温有些反常,温度比往年明显偏高,雨水还多,天地之间湿漉漉一片。像是江南的梅雨季节搬迁到了这里。不管天气怎样,人们忙着抢收抢种,外出打工的人,也纷纷赶回来争取用最短的时间干完田里的活再回到打工的地方,两头都不想耽搁。毕竟,保证地里能有粮食是根本,老人孩子在家也得吃饱才行。过节加农忙,是跑车带客人的好时节。井长海早出晚归,和年后就外出刚赶回来几个月没见的父母家人吃顿饭都没有空隙。停不下来,停下来就是和钱过不去,就会愧疚,就会难受。五月初三的夜里,下起了大雨,是春夏之交时少有的豪雨。犁好的农田被淹没了,白汪汪的成了海洋。

早晨起来,太阳躲在飘忽不定的云层后面,泛着犹豫的淡光。夜里的水没有退去,道路和池塘连在一起,低洼的地方看不出深浅。父母担心不安全,让井长海不要出车了。待到中午光景,水退下不少,正好他又接到一个水果店老板的手机,要他送端午的福利去一个单位,老客户了,不能推辞,就开车出门。一出门就收不住了,生意真是好。人们下不了农田,打工的人兜里又揣着多少不一的钱,干脆认真过节,走亲访友。客人几乎是一个连着一个地上下,弄得“小三轮”和井长海都很亢奋。“小三轮”中途还加了两次油,井长海忙得午饭也顾不上,在加油站的便利店买了块面包啃掉。天黑时分,父亲给他打了个电话,告诉天气预报说晚上还有大雨,催他赶紧回家。车上拉着人,一家三口去十公里外的高家村。井长海匆匆地说,送完这趟就回家。下了客,天完全黑了,雨很听气象台的话,如约而至,在天地间织成一道雨布。井长海往回赶,不敢太快。开着,开着,他感觉不对劲,“小三轮”总往一边偏,龙头重的很。他停下车,裹紧雨衣,摘下板凳,谨慎地挪到车左边,轮胎好的,又挪到右边,车胎瘪了,像个受了儿媳妇气的七十岁老头,一脸无望地看着他。从工具箱掏出手电,找到一个铁钉,蚊子吸血般咬在轮胎上。大雨天,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补胎不可能。也不能继续超前开,不然揉到家,车胎就废了,等于一天白跑。井长海坐在板凳上,把“小三轮”右侧垫高,呼哧呼哧忙了一会,把车胎扒下来扔进车厢。他发动“小三轮”,以很低的速度让光光的轮毂一点点转动,一点点向家里挨去。路并不长,可是夜很黑,在雨中挨到家门口,将近十点钟。十公里不到的路,他“揉”了两个小时。停下车,他已无力靠着板凳自己进门,哥哥把他背进家里,脱开雨衣,里面蒸腾着热气,雨水汗水灌满了球鞋。脱掉球鞋,一双不能行走的脚被泡成了一对发白的“死鱼”。妈妈和姐姐的眼泪“哗”地淌了出来。井长海安慰他们,没事,轮毂没磨坏就没事。

两年下来,井长海手上积攒了近三万块钱。家里说不动他一分钱,让他自己留着,以后好干点什么。钱攒得越多,他越舍不得,以前方便面几包几包的买,后来是批发,一批就是十几箱,批的越多越便宜。装车时,“小三轮”塞得满满当当,批发部的人以为他是给哪家小店送货。

2011年春天,井长海拉了个前村的人,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头发却梳成下一代的,腋下夹着个“鳄鱼”小包。上车自称姓张,夸张地打了一根软中华给井长海。井长海不抽烟,客气地谢了张老板。在蹦蹦跳跳的“小三轮”上,张老板一路给井长海讲钱生钱的道理。末了,车停在一栋楼房前,张老板撂给井长海一句话,有钱放我这,一万我一个月给你三百,立字据。下车时递给他一张名片,转身进了楼房。

那几天,井长海反复想张老板说的“钱生钱”的事。父母不在家,他没人商量,也不想告诉父母,怕他们在外地不安心。想来想去,他决定先试试,反正知道张老板的家,也跑不掉。联系上张老板,他送去了一万块,张老板写了张收条给他,让他每个月来拿一次利息。井长海每个月多了三百块钱的收入,他感到自己遇上了贵人,都想怎么稍稍表示一点谢意。半年投资结束了。张老板笑眯眯地说,本钱拿回去也行,多投点也行,多投就多得,钱生的钱就多。井长海思忖片刻,他心里在算账,如果再投三万,每个月就又是九百,半年就是五千四,半年也快,到年底收回来就是。三万块钱交给张老板,加上原来的一张收条,井长海拿到两张收条。他把风霜雨雪中开“小三轮”挣的钱全部投给了张老板。接下来的事情就不在井长海的意料和控制中了,后面的第一个月他去拿利息,张老板让他等下个月一起拿。再下个月,他打张老板的手机关机了,去他家大门紧锁。井长海一下坠入了深渊。“小三轮”也不开了,每天坐在张老板家门口守他。守了几天,来张老板家守他的人多了起来。相互一问,都是来要钱的。于是知道,张老板是个大骗子。他们联合报了警。过了几个月,警察通知井长海张老板抓到了,但钱被他赌博输光了,房子也卖掉了。最后,张老板被判了刑,和井长海的钱一起不见了。

井长海把“小三轮”丢进牛棚,不能开了。再开一定会冲进河里。他和张老板生气,和“小三轮”生气,更和自己生气。他不能接受,钱生钱,怎么把他的血汗钱生没了。

很快到了年底,家人回来一合计,让他把“小三轮”折价卖了。

井长海又回到了无事可做的“休闲”状态。这回是真的闲了,大门不出,网吧也没心思去了。

3、艰辛地举重训练

2012年5月,一个肢体残疾的朋友喊井长海去县体育馆玩,说省残联来选拔举重运动员。井长海抱着看热闹的心理去了。选拔的教练是著名的残疾人举重运动员、残奥会冠军张海东。到了现场,县残联通知的几个残疾人在试举,教练在观察。不经意间,张海东的眼睛落在了撑着板凳在旁边移动的井长海身上,他以教练的敏锐性捕捉到了井长海的潜质。张海东让井长海过来试试,井长海学着别人的样子躺在举重架上,托住杠铃使劲向上推,推了七十公斤。张海东比较满意,选中了井长海和另外两个人,让县残联送他们去位于南京浦口区老山脚下的省残联体育训练中心训练。井长海的父母得知消息后不同意,担心儿子再次受骗,县残联的人做了工作,告诉他们是政府行为。这才放心。

井长海开始了全新的生活。训练量很大,教练还在不断地给他加。每周一三五练下午三个半天,半天要推的杠铃总量达到三万公斤,练的时候,井长海能听到自己骨头被拉开,肌肉被挤爆的声音,因为腿部使不上劲,全靠腰部和手臂发力,对上身的负担特别重。每次训练下来,井长海浑身都散了架,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翻个身都很奢侈。训练不当还会引发伤病,在扬州集训的时候,井长海用力不当,导致右肩部肌肉拉伤,养了三个月才恢复训练。

体育训练中心的训练很枯燥,生活也很清苦,中心免费提供运动员们吃住,没有工资和福利,养老保险也不缴,每个月发放九百元的训练补贴。运动员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训练成绩的提高,寄托在国内外重大赛事获奖的奖金上。但获奖毕竟是少数人的事,而且遥遥无期。和井长海一起来的两个人,实在坚持不了,练了一阵就放弃回去了。井长海咬着牙坚持,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不能退,也退不起。退回家,他真的一无是处了。

在中心一同训练的老运动员,有的取得了一届,甚至两三届全国残运会和残奥会的冠军,他们一边刻苦训练,一边享受着功成名就的富裕生活。井长海看到他们停在中心公寓楼下专门改装过的奔驰、宝马车,有位苏南的三届残奥会乒乓球冠军,老婆也是世界冠军,夫妻俩用奖金买了辆进口奥迪,请的是德国大众的老外来中国上门给他们改装车子,所有材料都从德国原厂运过来,还听说他们在老家买了三层楼的别墅,家里装了电梯,直上直下,当地残联帮他们解决了事业单位的编制,将来不练了,也衣食无忧。乒乓球馆和举重馆不在一起,但平常运动员吃饭在一个餐厅,井长海几乎每天和他们见面。这是近在眼前的成功者,也是活生生的刺激和动力。他们已经是井长海的偶像和目标。他们的成绩,他们的荣耀,他们的生活,他们的富足,都刻在井长海的脑子里,肌肉上。他更知道,这一切不会凭空而来,即便这样了,这些冠军运动员训练上毫不含糊,生活上毫不娇气,住集体公寓,吃集体伙食,参加集体活动。训练时,井长海的心里会有这些活动。教练看出他注意力不集中,提醒他。他赶紧收心,开始发狠,把所有的心思发泄在杠铃上,和杠铃较劲,和自己较劲,和生活较劲。

父母没有来训练中心看过井长海,他们很想知道儿子怎么训练,苦不苦。井长海请人拍了段训练的视频发给他们看。视频中,井长海平卧在举重架上,一根宽大的皮带紧紧把他固定在架板上,不让身体移动,也是让腰部能发上力。井长海发力推起杠铃,他的全身在震动,胸腔像被鼓风机吹足的皮囊迅速鼓起,胀满,在嗓子低沉有力地呐喊声中,硕大的磨盘般粗重的杠铃应声而起,稳稳地停在空中。父母一遍遍看着视频,视频中的儿子。看一遍,热泪盈眶,不忍心再看。热泪盈眶,忍不住,再看一遍。

井长海来中心已经五年,五年里,教练说他的成绩提高很不错了。第一年最快,举到一百三十公斤,第二年又增长了十五公斤,后面慢点,但也在不断地进步。虽然教练很看好他,但井长海对自己不满意,认为到现在还没取得像样的成绩,也没拿到奖金。江苏省残运会,他轻而易举获得了冠军,但这是参加全国残运会的选拔赛,没有奖金。2015年第九届成都全国残运会,他最后一个动作没到位,手有点抖,裁判亮了两盏白灯,拿了个第六名,铩羽而归。2017年的全国残疾人锦标赛,他因为体重比同级别争冠军的那个选手重了零点二公斤,屈居第二名,但锦标赛同样是选拔赛,没有奖金。

教练带井长海评估了现在的成绩状况,他已经可以举起一百八十公斤的重量,这个成绩在国内同级别选手中稳居前三,全国残运会拿牌没什么问题。但在世锦赛和残奥会上要想拿牌,必须要有一百九十公斤的实力,如果能冲到两百公斤,基本高枕无忧。井长海给自己定了一个“四年计划”,2017年的墨西哥世锦赛好好锻炼,积累经验,2018年争取有大的提高,2019年的天津残运会国内突破,力争金牌,2010年的东京残奥会确保拿牌。东京残奥会时他已经三十岁,等不起了。虽说举重运动员的运动寿命可以坚持到四十岁左右,那是世界顶尖选手的高水平保持,如果一直没有实质性地突破,维持到四十岁也毫无意义。

坦然地说,井长海需要钱,需要获奖得到的奖金。这五年,家里哥哥结了两次婚,花了近三十万,盖房子花了十几万,欠了不少外债。父母年纪大了,还常年在外打工。自己回去后也得有个保障,有人告诉他,他这个腿并没有完全坏死,如果到大医院治疗,可能会有所好转。他计算过,如果全国残运会拿到金牌,残奥会拿到前三名以上,国家、省里还有家乡政府的奖金合起来差不多在八十万到一百万。有了这笔钱,他回家建个房子,再看看腿,剩余的钱开个小超市维持生计,生活就有保障了。如果拿到残奥会金牌,根据以前的惯例,县里会给他解决个事业编制,有稳定的单位和收入,人生的道路从此大不同,就更理想了。

4、在爱的路上前行

体育训练中心地处偏僻,周围除了山地,就是苗圃,外出距最近的顶山镇也得四公里的路程。不是外出比赛,中心的集体活动或节假日回家,运动员们很少外出。

训练之余,休息时,井长海会摇着轮椅在院子里走走,其余的时间呆在宿舍里与手机作伴,用手机上网看视频,聊天。没读过书,经过多年的磨练,他写字还是不行,但认识了不少常用字,买了手机后,他学会了拼音输入,打字没问题。聊天时,别人发过来不认识的字,就用翻译软件读。

网络打开了井长海的社交渠道,他上的最多的一个网络平台叫“快手”。在“快手”上,他先后认识了两个女朋友。

第一个女朋友二十六岁,离异带个小孩。井长海想自己是个残疾人,只要她愿意和自己谈,也就不在意她结过婚。谈了一阵,过年放假,他带女朋友回家看看。那时候,父母、哥嫂,一家人住在一起。到家之后,问题来了。嫂子不让他们进门,女朋友很尴尬。父母做嫂子的工作,说大过年的,不能让人家站在外面。嫂子勉强答应了。女朋友在家里住下,嫂子一直甩脸,冷眼相对。女朋友呆不下了,没几天就走了。嫂子没明说,但家里人都明白,她不愿意这个残疾的小叔子现在谈对象,要他取得成绩拿到奖金后再谈。事情很显然,如果井长海不能成功,结婚一大笔钱就得家里掏,父母的钱有限,她和哥哥就得出钱。这个嫂子是哥哥的第二次婚姻,家里人知道自家条件不好,老二还是个残疾人,担心关系闹僵了,如果再离婚,哥哥就麻烦了。因此,在家里,什么事都让着嫂子。也让嫂子在家里变得越来越强势,不考虑其他人的感受。父母不敢多说,哥哥没办法,井长海也只有忍了。但是该说的话他还是对嫂子说了。他说,我现在一无所有,如果人家愿意和我谈,就是真心地。如果我真的取得了成绩,有了钱,人家找上门来,那就是冲着钱来的,而不是看上我这个人。难得有人看上我,有什么不好。嫂子不为所动,一副不屑的嘴脸。家里人知道,井长海也知道,一个农村妇女,她在心里怎么也不相信,这个已经二十七岁的连路都不能走的小叔子能成功,能有出人头地的一天。她满脑子寻思的是如何减轻、回避他给他们带来的负担罢了。

井长海谈第二个女朋友时,父母已经从自己辛苦打工多年盖起的二层楼房里搬出来,盖了三间平房,和哥嫂分开住了。这个女朋友姓黄,比井长海小三岁。小黄是西安人,在西安的一家理发店工作。在“快手”聊了一阵,两人聊得越来越热乎,彼此都有了见见“真人”的想法。2017年的“五一”假期,小黄从西安赶到南京,辗转到训练中心。前面视频了很久,井长海的基本情况,她在视频中都已清楚。见面显得很自然,井长海宽阔饱满,小山一样堆积的胸肌,牛腿一般粗壮的大臂让她有了厚重的踏实、信任感。她扶着轮椅,陪他在院子里散步,谈生活,谈将来。井长海问她,自己年龄不小了,如果以后不能取得好成绩,会不会拖累她。小黄很干脆,只要我们两人是真心在一起,困难总会克服。她安慰井长海,你不用担心,就是不成功,我们去你老家,我还有点积蓄,我们盖个房子,开个小店,我理发的手艺养活我们自己没问题。井长海没说话,只是把小黄白皙的小手放在自己老茧纵横的大手中爱惜地摩挲。这双长年累月与杠铃搏斗的粗手硬的要命,那一刻却柔的像沙浆,春雨一般,缠绵、淅沥。井长海没有发誓,也没有表态,他的心狂跳着撞击胸腔,重复着一个念头,我怎么能让一个女人养着我呢。

小黄给井长海买了休闲式的服装,让他不训练时换上,给他买了块表盘威武很男人的机械手表,戴在手上,平添了井长海几分男子汉的气息。小黄很珍惜在中心的几天,尽心尽力地“侍候”井长海,把他的被子、衣服、鞋子全都洗刷出本色,在太阳下晒得香气四溢。一天中午吃饭时,赶上停电,电梯歇火,井长海的轮椅去不了餐厅,小黄跑上跑下,从餐厅把饭菜端到宿舍。中心的工作人员和其他运动员,赞叹井长海有福气,遇到个好姑娘。

让井长海意外的是,小黄竟然带了她的理发工具,回去之前,她给井长海围上白净的围布,巧手腾挪,给他做了个“冠军头”,井长海印象中在电视上看到过有个欧洲的球星就顶着这个发型在足球场奔跑。去院子里散步,保安看着井长海的脑袋,目不转睛跟着走了有两百米,实在想不出怎么形容,他搜肠刮肚后说,用红漆刷刷,和大公鸡的鸡冠有一拼。小黄的脸红了,井长海笑了,难为这个家伙了。

小黄走了,井长海在“快手”上一路把她送到西安。

井长海的训练更加刻苦,再遇到杠铃已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也不是为自己举了。托得起杠铃,他才有资格托起一个女人,托起两个人的人生。

井长海告诉小黄,他们得有一段时间要减少联系,教练通知他要赴国家队参加集训,然后出征墨西哥世锦赛。他很想告诉小黄,2020年在电视上看自己在东京的比赛,和他一起迎接成功。

不过,井长海没有说。他知道,他不说她也会看的。他要做的是,给她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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