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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一条河

2016年03月31日 来源:中国盲人出版社

文_李东辉

我家住在子牙河北,水之阳,比住在河南岸的表妹要早几天看到春天的颜色。先是河里的水,南岸那边的冰还有三四指厚的时候,这边近岸的土就被悄然融化的水浸润的松软潮湿了。本色的黄也在春水的感染下变成了暗褐色,散发着泥土的气息。庄稼人就从这气息里闻出了春天的味道。

当表妹家那边的冰融化如酥的时候,我家这边的堤坡上已长出了星星点点的野菜,嫩而小,铜钱一般。那渺小的绿很令人动心动情,仿佛乡村里刚刚知道脸红的少女,有谁不怜不爱呢!

五九、六九,隔岸看柳。虽说如此,也只是隔着河岸,约略看到隐约的绿意罢了。真正让春热闹起来的,还是大堤上东一棵、西一棵的杏树和桃树。叶子还没长出来,赤条条的枝头就生出了蓓蕾。然后就无所顾忌地绽放。粉的,红的,白的,你不让我,我不让你,嘻嘻哈哈地在蓝蓝的天空下,在金色的阳光里把春的消息到处传扬。

河那边的表妹从那座木桥上跑过来,手里捧着一个玻璃瓶,瓶里注满了子牙河荡漾的春水,于是,我偷偷折一只桃花、杏花……表妹朝我笑笑,捧着插了花的瓶子,快活地跑上木桥,到了河南岸,她就停下脚步,转头望着我,胸前是粉红、嫩黄的花。这时的表妹,就成了五九、六九的柳了……

堤坡上那些星星点点的野菜又长大了一些,可以吃了。奶奶、母亲、邻家嫂子们就在晨雾朦胧中提着篮子,拿着铲刀走下河堤,在桃花、杏花的掩映中采着鲜嫩的荠菜、香蒿、蘑菇丁……家乡人管这叫“挑菜”。 想是因了这菜是给人吃的,才找了这么一个好听的词儿。等这些野菜高了,老了,成了猪、羊、兔们的美食,人们就改叫打菜,或曰挖菜了。

那时的土地,少有化肥、农药,更谈不上这有害物,那重金属什么的。劳作的人们不小心弄破了手脚,捏一撮干细的黄土,往伤口上一按,过两天,就好了。水和空气也纯净的很,无论是天上下来的雨,还是河里流来的水,都是甜的,用这水浇灌的土地不仅长出的粮食没有毒,就连那野菜也是好吃且干净。弄回家来,好歹摘洗摘洗,放进大柴锅滚开的水里焯一下,捞出来,放进粗瓷大海碗,浇上花椒油、蒜泥、点上几滴香油,秀一秀,口水就把舌头泡起来了。用这些菜做馅包饺子,蒸包子也是极好的。热气腾腾的包子出锅了,拿一个捧在手里,咬上一口,豪放地咀嚼着,嚼着嚼着,就嚼出了庄户人日子的味道。

天上滚过几阵或近或远的雷声,下过几场或大或小的春雨,地里的麦子就抽穗、灌浆、一点点由绿变黄;子牙河的水也一点点多起来,深起来。芒种节一过,麦子就熟了。这时,河里就有了东来西往的船。不知不觉中,子牙河的夏天就来了。

夏天的子牙河真是个好去处呢!河里有鱼虾,岸边草棵里有鸭蛋,沙滩下面埋着乌龟蛋,河滩上有任你挑选的西瓜、甜瓜,树上的鸟窝有带着各色斑点的鸟蛋,一场雨之后,树下还会生出许多鲜美的蘑菇……

河滩上,是瓜田的世界。一个个看瓜人的窝棚点缀于绿色的地毯之上,像河里来来往往的帆。有时,看瓜人站在岸边,一条打鱼船靠过来,看瓜人把怀里又大又圆的西瓜往船上一扔,打鱼人接了,然后,随手捡起两三条斤把重的鱼,漫不经心地往岸上一甩,一笔买卖就这么成交了。

除了桃树、杏树,大堤上最多的还是柳树。这些柳树长得不高,树干却很粗壮,树帽子都很大,长而且柔的枝条垂向地面、河面,像少女的鬓发,又似老柳的胡须。

夏日的早晨或者中午,当我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跑上大堤的时候,表妹已经在小木桥这头等着我呢。八九岁的女孩子,瘦瘦的,虽小我两岁,个子却比我高,大大的眼睛,肤色白皙,尤其好看的是那两道弯弯的眉,细细的,长长的,如寒烟拢翠,真真是柳眉妙目呢。

表妹头戴一顶大沿草帽,臂间挎着一个柳条编成的篮子,很精致(是她用河堤上的柳条编的)。见我来了,她朝我笑笑,然后我们就来到柳树下,仰着头,在树身、树冠上仔细搜寻起来。

我们是在寻找蝉蜕,俗称知了皮。大堤上树多,知了也多,那些知了鬼儿在夜晚从地里钻出来,爬到树上,静静地开始蜕变与更生。天亮的时候,这些蝉就破壳而出,由鹅黄而深黑,最后爬到高高的枝头。一个薄薄的完整的褪壳留在了原处。整个过程似乎在演绎着一个哲学命题,又仿佛一个关于生命的寓言。蝉蜕是极好的药材,送到县城的药材公司,一斤能卖上四五块钱。

整个夏天,我都跟表妹相约桥头,先是沿着堤北向西一棵树一棵树地找寻,每当我用竹竿将那知了皮轻轻挑落,表妹就笑着跑上前去,将那知了皮放进篮子。用不了多久,精致的篮子就装满了精致的知了皮。然后,我们就到河南岸的舅舅家,将那满篮子的知了皮倒进一个大大的柳条筐,进屋喝一口缸里的水,就又来到南岸的堤坡上,由东向西一棵树一棵树地找寻。不久,精致的篮子里就又装满了精致的知了皮。我让表妹提着篮子回家,表妹朝我笑笑,脸微红,转身走进柳荫铺就的林间小路。

等表妹走远了,我迅即脱下简单的背心短裤,好歹团成一团,就跳进河水,一手举着衣服,一手划着水,到了对岸,穿好衣裤,爬上坡顶,朝河那边望望,表妹衣角一闪,不见了……

一场秋雨过后,孩子们就在家长的呵斥声中换上了长衣长裤。然而,还是忘不了往河堤上跑,那里有最勇猛的蛐蛐儿、有叫的最响的蝈蝈儿、有又肥又大的蚂蚱……孩子们随便掏一个土洞,把摘来的毛豆角,掰下的玉米棒子、挖来的红薯,往土洞里一塞,随手拔几把干草,引燃枯干的树枝,填进土洞。然后,就各自忙着自己的事儿去了。有的割草,有的捡树枝,有的逮蛐蛐儿,抓蝈蝈儿,我则帮着表妹扑那些漂亮健美的蚂蚱,每每捉到一只碧绿的蚂蚱,表妹就用长长的草苗穿了,一串串的蚂蚱挂在筐沿儿上,像一条条绿色的辫子,一直没问过她,何以如此喜欢这些玩意儿?那时的我,坚持着两个凡是——凡是表妹喜欢的,我就无条件喜欢;凡是表妹讨厌的,我就无条件讨厌。从不问为什么。

要回家了,孩子们不约而同聚到那土洞边,扒开土洞,用一根粗树枝将草木灰里那些东西拨拉出来,你一个棒子,我一块红薯,他一把毛豆……我们尽情品尝着秋天的香甜。

到了秋分,河滩里的瓜都拉秧了。然而,过不了多久,又有了稀疏的嫩绿。细细的,淡淡的,像女人描过的眉。那是小麦的种子发芽儿了。

高高的天空,懒懒的云,天地间的风把轻轻的河水吹皱,深秋的子牙河,沉静、宁和、安详,水流变缓了,变轻了,透出的是一份淡淡的乡愁。

每天清晨,总有一艘小火轮从上游“望帆场”那边开过来,霞光里,小火轮冒着烟,响着汽笛,后面拖拉着一长溜木船,慢慢悠悠地驶到我们眼前。然后,准确无误地从那座小木桥下面钻过去,一点点消失在河道转弯处。大人们说这小火轮可以直接开到天津呢。于是,孩子们就跟着小火轮想——“天津是啥样的”。

傍晚时分,又有一艘小火轮从下游“十里湾”方向开过来。夕阳里,小火轮冒着烟,响着汽笛,后面拖拉着一长溜木船,准确无误地从那座小木桥下面钻过来,慢慢悠悠地驶到我们眼前,然后一点点消失在河道转弯处。大人们说这小火轮是从天津开过来的,孩子们就跟着小火轮想——“这小火轮要到哪儿去?会在哪里过夜呢”。

第一场雪下来之前,人们把坚持到最后的大白菜从地里弄回家,真正的冬天就到了。

那时的冬天,雪格外的多,格外的大。整个的冀中平原,是一望无际的白。明媚的阳光把雪白的世界照得愈加妩媚动人而又冷峻肃杀。又高又长的河堤远不是明人张岱笔下的“唯长堤一痕”(《湖心亭看雪》)。倒是很有些唯一茫茫、雄浑壮阔的意思。无影无形的风把人们逼进高高低低、大大小小、明明暗暗的房子里。于是,人们进入了一年四季中最有文化意味和精神品质的季节。

每天上午,当太阳当头照着的时候,身穿老羊皮袄,脚深藏在毛毡窝窝里,头顶着破毡帽的老头们就向有阳光照着的墙根下凑,叼着长长烟袋竿的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他们似乎也不在乎别人是不是听懂了他们的话,他们好像仅仅是在跟逝去的时光,跟过往的年月,跟曾经的往事,跟子牙河远去的涛声唠叨一些什么。好像是在重温某一次在子牙河走船时的艳遇或者历险。明媚的阳光透过从鼻孔里冒出的淡蓝色的烟雾照着那一张张刀削斧刻般的脸。垂挂在鼻头下的水样的小冰柱儿把阳光折射的五颜六色。

躲在屋子里,坐在火炕上的是那些老老少少,或丑或俊,或泼辣爽快,或温柔腼腆的女人们。吃罢了饭,收拾好锅碗瓢盆,她们随手拿起快要纳好的男人的大鞋底子,或者缠了麻线的线坨子,然后就东家走,西家串地凑热闹去了。

她们聚在一起,烤着火盆,说着闲话。一个说,昨晚她爷们儿赶夜路回家,过子牙河时,看到一只尾巴上挂着红灯笼的火狐狸,顺着河堤跑,那个快呀,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一个说,她家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叔子前天晚上到河堤上下夹子,第二天大清早,就拎回来一只又肥又大的黄鼬,嘴茬子是黑的,尾巴尖儿都白了;一个说,她晚上睡觉,常听到早已坍塌的老“河神庙”有男女的说话声,有时还能听到书生斯文的叹息或者年轻女子咯咯的笑声呢……

暖暖的炭火盆里不时发出“噗噗”的响声,火盆边,一直含笑不语,满面祥和的奶奶就用铁筷子从火盆里夹出一粒胖胖的爆米花,用嘴吹吹,就放进一只早已身过来的小手里了。

大一点的孩子还是忘不了往河里跑。河面的冰很厚,他们在上面滑冰车,打尜尜,再大一点的孩子用铁镩凿开一个锅盖大小的冰窟窿,把系在木圈上的网兜伸进去,慢慢搅动,深绿的水从窟窿里溢出来,等将那网兜抬出水面,里面就有了活蹦乱跳的鱼。

不知不觉中,时令到了腊月,腊八一过,年味儿就浓了。找一个好天,我和表妹撑着冰车,顺着子牙河,跟着大人、孩子们来到县城。我俩儿从城东跑到城西,从南关挤到北关,我们要把夏天卖知了皮攒下的那笔“巨款”换成鞭炮、芝麻糖、红灯笼、绿绒花、还有白洋淀的菱角、杨柳青的年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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