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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我的那些伙伴们

2016年03月31日 来源:中国盲人出版社

文_滕伟民

北京人的老家庭一般来说都有一两个孩子上山下乡,由于新中国的建立,生活的稳定,我们这一代人一般的家里都有三、四个孩子,兄弟姐妹其乐融融,不像现在的独生子女,不知有多少心态不正常的。我们那会儿老大就是家里的中层领导,我作为老四,永远穿着破旧的衣裳,都是捡哥哥姐姐的,直到下乡那一年家里才给我买了一套新衣服。

我从小喜欢动物,这也是家里不让我穿新衣服的原因之一,养猫、养狗、养鸽子、养鱼,身上老是脏兮兮的。到了北大荒,我仍然喜欢那些动物们,严格地讲应该是畜牲,可我写这段回忆的时候,我的战友,著名剧作家邹静之说:“别叫畜牲了,叫牲畜吧,畜牲有贬义,可他们带给了我们多少快乐啊!”的确,那些牲畜伴着我整整生活了四年,他让我不觉得那会儿有那么苦。实际上,牲畜已经成了我北方的朋友和伙伴。

前几天,从网络上得到信息:北大荒农场局建了一所精神病医院,还有两百多名知情留在了精神病院。时光已经过去四十多年了,跨越了一个世纪,当护士问那些知青你在想什么?他们就会操着浓重的家乡音说:“回家!”后来我所在的中国残联前主席邓朴方曾拨200万元支援精神病院的建设,现任中国残联主席张海迪也曾亲自看望精神病知青,带去了大量的书籍及慰问品,作为知青中的一员,我从心底里感谢两位主席,好人有好报,我相信他们两位都会有更幸福的日子,而这幸福也必将照亮我那些知青朋友。我没有得精神病的原因可以肯定的归于三种因素:一是我所在一师六团一营三连有管理劳改犯的传统,每天给我们知青安排的劳动量极大,那四年把我累得都来不及想事儿。第二是北大荒自然风景的美丽,无论是冬天茫茫的白雪,还是夏日绿色的草原,都给人带来惊心动魄的美丽,而最重要的还是我接触到的那些牲畜,他们成为我的朋友,我的快乐,给我留下了永远挥之不去的记忆。

我们二龙山屯的马可不是一般的马,最初是日本开拓团带来的东洋马,后来我们营部种马站仅剩下两匹马了。那马高大而健壮,马背和我的头一边高,不过我当时只有十五岁。其他的同学也只有十六、十七岁,和我们个子都不太高也有关系。可无论如何比开拓团的日本人也要高,真想不透那些矮小的日本人是怎么征服这些高大的东洋马的?兽医说这马每天要吃两个鸡蛋和一斤左右的粮食,光喂草可不行。但每年配种的时候每匹马都能赚上几千块钱。我们附近的雾本公社和青山镇的不少农民每年春秋之际都拉着马来我们兵团配种,不管配得上配不上先交一百块钱,过年真的下了小马驹还得再交一百块钱,据说解放军农场曾经用两辆解放车换我们的种马,我们营长郑奎山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后来随着王震司令带来的十万专业官兵带来了许多军马。

一九六九年我们到了二龙山屯后,许多老马的臀部还打着军马的烙印,那是一个五角星,记载着它们当年光荣的历史,当然我们使用的马大多数是它们的子弟了,刚去的那个秋天,我跟着连里的马车拉砖,当时每连都去了数百名知青,住房不够,地里的麦子收完之后,所有的连队都在搞基本建设,拉车的马一共有四匹,驾辕的马是一匹黑马,高高的仰着头,不断地打着响鼻儿,全身皮毛黑亮而俊美,前面拉车的有三匹马,比起辕马来略显矮小,但也都光洁漂亮。

我们装了一车砖,至少也有一千多斤,慢慢的来到基建工地上,也许是温暖的田野上的秋风呼唤了马儿们的原始的记忆,也许是我那些同学穿着红红绿绿的背心在劳动,颜色也强烈的刺激着马儿们的眼睛,当地老乡都穿黑色、蓝色的衣服、不像北京、上海的姑娘们,穿得五颜六色的,反正驾辕的黑马躁动了,开始还只是在原地烦躁的踏着蹄子,不断地低下头嗅着前面拉套的马尾巴,突然间随着一声长嘶,驾辕的黑马直立起来,带着一车的砖向前面的马扑去,一霎时尘烟腾起,车上的砖轰然一声滑落地面,在人们的惊叫声中混着一片马蹄踏地的声音,混着其它两匹马的嘶叫惊心动魄,周围的同学们包括我谁都没见过这种场面,许多女生惊叫起来,车老板儿本来已经放下鞭子,蹲到一旁拿出烟斗抽烟,见到这场面他尽快的在鞋底上磕掉烟灰,抓起长鞭一声大吼,随即在空中啪的一声甩出一个响鞭,接着又听见啪啪的两声,长长的鞭梢准确的抽在黑马竖起的耳根上,轰然一声,黑马掉了下来,随着黑马急促的呼吸,鼻子里喷出血沫,前面三匹拉套的马都不动了,中间那匹尾巴下面被硬生生的托出一节肠子来,至少当时我认为是肠子。 

车老板儿打手势让我把马拉开,人群中发出一阵阵惊叹声,远远的围着看,我走进黑马拉起缰绳,突然发现黑马的全身都在颤抖,汗水从皮毛中渗出来。耳根上明显的鞭痕渗出一串血珠,头依然不屈不挠的昂着,尤其是那双大眼睛瞪得目疵欲裂,原本黑白分明的结膜上充满了血丝,那种怨恨、羞愧、耻辱、向往活生生的表现了出来。

我愤然转身手指车老板儿怒喝:“你他妈的太狠了”!车老板儿吓了一跳,连退两步,“它是畜生”!我转脸向着车上想抓起一块砖头拍他,可车上一块砖头都没有,回到马号儿我把四匹马都卸了下来,拉去喂水,远远的听见车老板儿向连长告状,“这儿马子乱配糟蹋了不少砖,叫我三鞭子抽下来,那个瘪犊子要揍我,明天给我两名女知青跟车吧”!

给马饮完水,我慢慢地到连长面前,连长是个山东汉子,复员兵,他直视着我,突然咧开嘴哈哈大笑:“爱护马好啊,老子过去就是骑兵出身,明天继续跟车”!车老板儿拉长了脸,我的嘴角翘起一个胜利的微笑,这就是我记得的关于马的故事。

毫无疑问狗是通人性的,现在城市中养狗的人越来越多,大大小小的,有的长相很凶狠,有的很漂亮,还有的别出心裁的给狗穿上了衣服,像呼唤着亲生儿女的名字一样呼唤着狗的名字,这些在我看来都是无比虚伪的,我养过的五只狗就是我的亲兄弟,离开东北我不再吃狗肉也不养狗,受不了这份刺激。

这事还得从1970年说起,那年冬天我十六岁,我妈应该是四十五岁,我家一共四个子女,在一九六八年到一九六九年分别的支边、当兵、下乡全都离开了父母,母亲一下子感情上受不了,再进步的革命热情也掩盖不了对儿女的思念,她病倒了,父亲给我们姐弟四个分别发了电报,附上医院的证明,但谁都没被批准探亲。

我母亲是一九四五年参加革命的,是一个坚定的无产阶级革命战士,如果不是真的病重她是不会叫我们回去的,于是在多次请假没被批准的前提下我逃跑回到了北京。我的错误挽救了母亲的生命,当母亲从病床上惊喜地扑向我的时候连鞋都没穿,我双手紧紧抱住母亲还在发烧的身体,我在医院整整做了四十八个小时,奇迹般的母亲退烧出院了。

当然我又回到了连队,还是那个山东汉子那个连长拍着桌子把我从持枪连开除了,我被分到了后勤排,排里又变本加厉的把我分到南山放牛,关于狗的事情发生了,转了这么大一个弯儿,我就是想说清楚养狗的背景。

我们连有二百多头牛,凡是在连里拉车两年多的牛都要放回南山休养生息,然后再重新送回几十头牛回连拉车,那些牛一获得自由变得及其散漫,上午乘草地上露水未干,把它们轰到草地上吃草饮水,日头偏西牛肚子吃圆了再轰它们下山入栏。东北的夏天凡晴朗时蚊子小咬就特别多,一刮风下雨底下就是烂泥,那时候虽然是漫山遍野的绿草一望无际,草原上五颜六色的花开的灿烂而浪漫,可十六岁的我已经无心去观赏大自然的魅力,我挥着鞭子赶着二百多头牛嗓子都喊哑了,现在想起来那份苦不知道是怎么受的,后来我看见连队的羊群经过我的领地前前后后竟然有几只狗帮着赶羊,一下子让我豁然开朗。

我准备养上几条狗,村里很多人家养狗,但那些土狗我根本就看不上,和我一块放牛的老职工名叫家宝,他也是复员兵,他说:“附近的凤凰山上有好狗,凤凰山农场和我们二龙山农场是邻居,但不同的是,它是个劳改农场,当时关着许多右派和国民党,我走了几十里山路,找到他们的兽医,经过反复交涉,才用家宝采到的两颗老山参交换了一窝狗仔,那是五只棕黑色的狗仔放在一个筐里,我把它们背回了南山,一路上他们哼哼唧唧的连眼都不爱挣,家宝呲着牙对我说:“依,可不敢养,吃的可多了”。

我只管挑选了几头有奶的牛,每天挤出一桶奶喂狗,也许是我挤奶手法不好,也许是老牛觉得小牛吃不上踢我好几次,生疼生疼的,牛和马不一样,马是往后踢,牛是用后腿往前踢,这点有点儿像人,后来我挤奶就拿着鞭子呼啦啦的甩出一阵响鞭,然后在挤奶,牛们看在鞭子的情份上不再踢我了,五只小狗疯狂的吃奶,我把牛奶倒进我的脸盆,他们围在盆边响亮的舔食奶水,呼啦啦的一片响声,奶水越舔越少,他们就把头扎向盆底,每每看见这种场面,我和家宝都会哈哈大笑。

一个多月之后,一盆奶就不够吃了,狗们饿的晚上嗷嗷直叫,我和家宝每人每月只有四十五斤粮食,那年月缺油水人吃的就特别多,粮食根本就不够,我就赶着车回连队到食堂要那些剩下的馒头,我还到各个宿舍转悠去捡知青扔下的半拉馒头,我的几个同学看见我从南山回来,在各个宿舍捡馒头,还以为我混的吃不饱饭呢,幸亏有两个在食堂工作的知青经常把十几个馒头偷偷送给我,每次回连队收获都不小。

狗一天只吃一顿,我一般都在中午喂他们,开始时一只狗一天只吃一个馒头,不到三个月就得一只狗两个馒头,这时候我才感到家宝的话对了,没到早晨,我只要稍稍多睡一会儿,五只狗就会破门而入,有的叼去我的袜子,有的拉下我的被子,有的直接扑上炕来,这时候我总是大吼一声,一阵拳打脚踢把五只狗打得落花流水,但它们总是不断地向我扑咬,当然不是真的咬,它们只是象征性的把我的胳膊和手指衔到嘴里,但畜生就是畜生,狗的爪子总是没轻没重的,我的衣服、裤子没几天就被它们抓破,尤其是棉袄棉裤,破的连棉花都飞出来了,开始用膏药一块一块的贴,后来贴不过来了,就随它去了。穿上棉袄棉裤腰里扎上一节电线,风一吹,衣服的破口棉花跟着一块飘动。

身后跟着五只大狗,它们跟着我一块放牛,随着我吹口令狗们把单个走的牛轰回牛群,我的工作量大大减轻,狗们也能在草地大路边找到一些能吃的东西,狗是杂食动物,鸟蛋、草蛇、青蛙它们都吃,我改为两三天喂一次狗。

冬天到了,家宝说:毛主席保佑咱们的好日子来了。北大荒的冬天特别冷,总有一些老弱病残的牛过不来冬天,在最冷的日子里无缘无故的死去,这种牛连队是不吃的,叫连长或后勤排长来看一下,他们大多是把牛舌头和牛尾割走,其它就我和家宝处理了,我和家宝剥掉牛皮,可惜当年我和家宝还不懂牛的胆囊里还有牛黄,全部扔掉了。我们用斧子劈开牛身,把大块的冻起来慢慢的吃,把下水全部喂狗,我把牛下水简单的洗洗,用大锅煮开,分成几份喂狗,狗最爱吃牛肺,看见他们几乎疯狂的扑向牛下水,这时你才理解狗嗜血的天性。你如果养个小孩,半年它只能简单的爬一爬,可半年以后狗就已经生龙活虎,我和家宝总是从嘴里抠出点肉来给他们吃,我有意不把骨头啃得太干净就扔给狗,每当看到这种情况家宝就瞪起三角眼“你狗日的浪费物资,在部队得关两天禁闭,你狗日的”!

一个冬天过去了,我们吃了五、六头牛,在十七岁那年,我几乎长了一头,五只狗也长得高大威猛,快到第二年春天的时候,牛不再死了,他们似乎已经嗅到了春天的脚步。

春节临近,我和家宝一点肉都没有了,那时候我已经学会了喝酒,连里卖的玉米酒五毛钱一斤,每当夕阳西下,我和家宝洗完手脚,坐在炕上就着白酒,但只有大葱和酱,家宝对我说:“俺部队上有一些朝鲜族战士他们过年时杀狗就像咱汉人杀猪似的”。我说:“是吗”?他看我没听懂他的意思,就把脸侧向门外的狗,“这几只狗哪只都有三、四十斤吧”?“啊!你想杀我的狗”?我大吃一惊,家宝坚定的点点头:“去你大爷的,这不可能”!家宝叹了口气:“早晚也得吃!你能养他们一辈子?你已经来南山一年了,没有知青能在这儿干一年的,我听说连里反映你干的不错,该调回去了,你能把狗带回连队吗?再说了,这狗还不是用我的两颗人参换来的”?他伸出两只手指对我扬了扬,看着他的两只手指我想起了那两根老人参,家宝的手指有一只只有半截,听说是战争时期被弹片炸掉的,看着他那半截手指,我犹豫了:“杀一只吧”!家宝说:“杀哪只”?我艰难地站起来,家宝下炕拉开门,我跟在他身后,五只狗立刻站起身来向我们走来,家宝依次看下去,把最后的目光停在一只叫赫鲁晓夫的大狗身上:“就它吧”!我望着狗,几乎是愧对他们,突然我真切的从赫鲁晓夫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恐惧,它甚至还耸了耸脖子,尾巴无力的摇着,接下去的情景更是让我觉得害怕,其它狗同情的望着它,一个个低下了头。

后来的事情都是家宝操作的,他干得也算不错,他没有在山上杀狗,他带狗去了营部,把两条狗腿留给了营长,营长是朝鲜族人,是家宝的战友,听说营长很高兴,随着家宝带回的狗肉,还捎回一个口信,营长给我们连长打了电话说我在南山表现得很好,贫下中农反映是个好青年,我可以重新回到持枪连了,过去逃跑回家的事一笔勾销了,这消息让我悲喜交加,悲的是我那两条狗腿,喜的是我又重新成为兵团战士了,狗肉很快做熟了,满满的一脸盆,我和家宝个人拿出自己的酒桶每人倒出一小碗,我有些不忍下筷,家宝也不劝,大口喝酒,大块吃肉,我就着大葱喝下一碗酒,东北的烧酒在我胃中燃烧起来,我夹起一块狗肉放进嘴里,的确比牛肉香,我又喝下一碗酒,发狠的吃着肉,脸盘的肉下去了一半儿,家宝慌了,咦?心里难受不是?俺心里也不好受啊!咱就化悲痛为力量慢慢吃。家宝拿出一个公碗倒上一碗酒说:“猜拳不”?我点点头,我们俩的规定就是谁输了就倒出自己的一碗酒给对方,我们共同喊了一声:哥俩好呀!家宝迅速的伸出两只残缺不全的手指,喊出:“俩好啊”,我毫不犹豫的张开五指向他推去,同时一声:占你妻他二,我七,我赢了。我端起他的酒碗一饮而尽,家宝又伸出了三个手指大喊一声“三星照”,我又是五指齐伸,一声马八匹,我又赢了,家宝痛苦的从自己的桶里倒出大半碗酒,端起送给我,我又接过来一口干了,家宝不玩了,我哈哈大笑,端起我的桶给他倒满两碗酒,家宝惊喜得干了一碗,又把另一碗酒倒回他的桶里,从炕席底下抽出一张报纸撕了一块,卷上一只粗粗的焦河烟递给我,烟的香味儿混着酒味儿弥散在小小的草屋里,我长吼一声,唱起一只古老的俄罗斯民歌:茫茫大草原,路途多遥远,有位马车夫,僵死在草原……。

看着盆里的狗肉,我想起了赫鲁晓夫,我心里一蹦一蹦的有点疼,就是过个年我竟然杀了它,抓起一块狗肉放进嘴里觉得特别不是味儿,“车夫挣扎起,拜托同路人,请你埋葬我,不必记仇恨……。赫鲁晓夫如果有在天之灵,能不恨我吗?想到它鞍前马后的跟着我赶牛,总是冲在斗争的最前列,我真的开始难受了。”转告我爱人,再不能相见,这个订婚戒指,请你交还他……。我狠狠地“啪”的拍了一下桌子,桌子上的杯碗都蹦了起来,再也不能相见了,我站起来开门走到院里,四只狗站了起来,慢慢的走向我,我跪在地下,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搂在怀里,狗们呜咽着把头扎在我怀里,我也呜咽着和狗一样哼哼,突然一阵剧烈的胃疼,我哇的一声吐了出来,我一边哭一边吐着,最后连胆汁都吐了出来,嘴里苦苦的,心里更苦,几次想站起来都站不起来,在地上坐了半天,像狗一样爬回炕上。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家宝已经把牛赶下了山,他平时只负责起圈,那天晚上回来他告诉我,那四只狗吃了我的呕吐物也全都醉了,跑起来还是摇摇晃晃的,连里开来一辆拖拉机接我回连队,我把简单的行李扔到机车上,双手抱拳和家宝告别,家宝也抱拳咧着嘴一副痛苦的样子,他说:“你这犊子就不是土里刨食的人,早晚会离开这。”我说:“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大哥多保重”!

我上了车,狗们开始对拖拉机的轰鸣声很害怕,远远的躲在一边,可看见我上了车,而车要把我拉走的时候,它们狂叫着扑向拖拉机,把铝带咬得卡巴卡巴响,拖拉机发动了,狗们疯狂的扑向车门,扑向铝带,狗的狂叫压过了拖拉机的轰鸣声,家宝操起木棍把狗打散。拖拉机上路了,我一直抱着头坐在车里,双手捂着耳朵,不敢听到撕心裂肺的狗叫,我就这样和家宝和狗分手了。

后来三十年后,我又回到了兵团,又见到了家宝老人,至于狗,家宝对我说:“它们成了野狗,漫山遍野的跑着,偶尔也回到我们的小草屋,喝点水就走了。前面说过的两句话我要重复一下,从那年之后我就再也没养过狗,再也没吃过狗肉。

离开二龙山这些年,我才真正的重新认识猪,使我把青少年时代对猪的看法彻底改变了,过去在北京读小学的时候,那个学校叫羊坊店一小,从我们大院出去往南走在转向东,有一片空军大院的猪场,空军司令部每一来首长就要杀一头猪,所以猪场里有几百头猪。

猪们的伙食也很好,空军大院的食堂每天都有几车剩菜剩饭拉过来喂猪,放学上学的路上常看见空军战士为猪场而忙碌,后来我到了民政部,曾为税收的问题数次到过全国税务总局谈判,竟然发现税务局的大楼就盖在原来的空军猪场,我曾问过一位税总的司长:“你们这里原来是猪场吧”?司长很不高兴:“你什么意思”?他也许误解了我的意思。那时候我对猪没什么好印象,看了他们在阳光下懒洋洋的挤在一起睡觉,我就想:还睡呢?早晚要变成一些肉丸子扒肉条什么的。

一九六九年“十一”,二龙山屯已是雪花飘飘,原来当地老乡“十一”并不放假,但知情来了连里才放假,而且准备宰两头猪。

因为实在没有什么文化生活,我们一块去看宰猪,两头大黑猪被捆着四蹄,扔到临时搭起的架子上,猪瞪起眼仇视着望着人们,捆它们的时候这两头猪就开始凄厉的嚎叫起来,声音又尖又亮,我觉得二里地之内绝对能听见,当时特别流行唱京剧,但是我相信再高的京胡也没有猪叫的高,当我们连专业的屠夫张老汉嘴里咬着一把长刀手里拿着一把大剪子出现在人们面前的时候,两头猪一起惊叫起来,其凄厉的程度达到了顶点,张老汉高卷着袖口把嘴里咬着的刀砰的一声插到案子上,他放下大剪子,很有风度的抱拳当胸,“父老乡亲们大家往后让让,亮出个场子来,在下就要动手了,小心溅您一身血,几位老人家请站在西边”。

我们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每人手里端了一只大黑碗,开始我们还以为几个老头是来趁杀猪要点猪血什么的,没人理睬他们,等他们一字排开站在西面的时候,张老汉又把刀子叼:在嘴里,在猪胸口的下面,找到一个位置,用手摸着那头猪,开始猪昂头挺胸四肢乱蹬,张老汉一刀刺入,连刀把都刺向猪身,一尺多长的刀全部都插入猪胸,直刺心脏,叫声戛然而止,张老汉拔出尖刀,迅速的向猪腹划去,一道半尺长的口子亮了出来,同时血光飞溅,猪血哗啦哗啦的流到地上的大盆里,张老汉用剪子把切口扩大,同时用手把猪肠子拉了出来,这时几个端着大碗的老头迅速的围了上来,他们碗里盛的都是酒,张老汉把肠子边上的油一块一块的用刀切下来递给他们,他们边喝酒边大口的吃着,“这东西能吃吗?”我们很惊讶得问老乡,老乡说:“这是大补”!只有屯里的老人家才有资格。张老汉抓起刀走向第二头猪,本来我们不再想看了,觉得这场面太血腥了,可是第二头猪看到了张老汉走过来,又拼命的嚎叫起来。

也许是第一头猪杀得很顺利,张老汉有点疏忽了,他没有像第一头猪那样,放下剪子用半个身子压住猪后腿,他直接走到猪身边,弯下腰把刀直接捅向猪的心脏,此刻,猪的嚎叫突然停止了,两条被绑住的后腿同时向上登去,猪蹄准确的瞪到了张老汉的脸上,张老汉一声惨叫,翻身仰面摔倒,猪滚下案子挣开了绳索,带着插进胸口的一半刀冲出了人群,哗然之间一半人去追猪,一半人过来看张老汉,只见张老汉的半张脸肿了起来,口鼻流血,勉强被人扶着站了起来,一会追猪的人回来了,说猪跑得飞快,一会穿过屯里奔向大地,身上还带着刀,从此这头猪踪迹不见,我们在宿舍里谈着杀猪的过程,逐渐地对猪都很敬佩,那撕心裂肺的嚎叫,那乱蹬乱抛的架势,那不屈不挠的充满憎恨的目光都让人有着惊心动魄的感觉。尤其是后来我们见到连队里杀牛宰羊和杀猪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在我们心里曾经有个比较,如果把牛比为让人宰割的中国老百姓,那猪就是强悍的日本鬼子,如果羊是一个南方温柔的女性,那猪就是东北人说的胡子。

和杀猪的场面相比,后来我们又见到了张老汉杀牛的情景,当牛被迁到空场的时候,张老汉从地上又捡起了一把割柴禾用的扇刀,扇刀的样子有点像扩大了的十几倍的镰刀,扇刀一亮,牛慢慢的抬起头睁大了眼睛,他先是茫然的向人群扫过,继而盯住了刀,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上流了下来,然后牛轰然一声跪下了,张老汉扳住两个牛角转向后方,正是一个犀牛望月避开了牛的目光,张老汉用扇刀迅速的把牛角割了下来,一腔子血喷出半尺多远,张老汉提起牛头,牛还在流泪,看到牛死的这样可怜,我们几个北京知青用愤怒的眼光盯住张老汉“你他妈的怎么这么狠?”在我们目光的压力下,张老汉提着牛头跑了,他怕我们揍他。

杀羊就更不值得一提了,我简直不忍心写下去了,这使我又想到猪真是一种可歌可泣的动物,我上大学的时候见过一份美国心理学家的报告,他把海豚的智商排在动物第一,第十位是狗,第十二位是猪,说明猪的智商是很高的,美国的军队曾把猪经过训练用来扫雷,在战争中起到不可磨灭的作用。

一九七二年的夏天,北大荒下了一场特别大的雨,半夜里雷声大做,闪电一个一个的激向茫茫大地,发出震耳欲聋的霹雳声,那年我十七岁,我还从没见这么大的雨,像有人扒开了河道,雨下的两米之外看不见人,很快的雨水漫过门槛,宿舍里的鞋和脸盆都飘了起来,一个惊天动地的雷似乎滚过我们的屋顶,啪的一声炸开了,耳朵震得嗡嗡直响,宿舍里很多的人被吓得叫出了声,大雨在凌晨才停止,当我们后勤排的职工一步一滑的上工时,马号儿的老王头说:“昨天夜里一个雷落在了猪圈。”当时布料和席子就燃烧了起来,下大雨的时候猪圈上着着大火,这是他一生都没见过的场面,走进燃烧后的猪圈,才惊讶的发现十几头猪挤在一起,全都死了。最外面的一头猪胸膛炸开,炸开的边缘已经烧焦,原来是一个闪电落在它身上,电流通过它,所有猪的身体最后点燃了猪棚。我们翻到最后一头猪时,他竟然哼了两声,站起来跑了,原来它受的伤比较轻,电流击伤了它的臀部,所以留下了两个圆圆的小洞,清点下来一共有十二头大肥猪。雨过天晴,天气非常热,死猪很快就腐烂了,连长紧急上报营部,很快营部传来消息,除一头送给营部食堂外,其它就地解决,后勤排全体职工一起出动,剥皮的剥皮,砍肉的砍肉,大部分送给食堂,小部分卖给老百姓,当时连里定价是不管生肉熟肉一毛钱一斤,当时屯里轰动了,所有的人家都来买肉,连最困难的五保户都买了十几斤肉。

到了中午,炖肉的香味整个飘香三连 ,食堂排起了长长的大队,每个人都拿出了所有的饭盒、盆和碗男生干脆拿着脸盘来买饭,一毛钱一大勺,估计怎么也得有半斤左右,我买了贰拾勺,满满一脸盆,我就着两大碗酒把盆里瘦肉全吃了,下午连里根本就没上工,事实上老职工和知青排大多数人都喝醉了,还有些人撑得动不了了,捧着肚子哎呦哎呦直叫。

晚上开饭炖肉已经降到五分钱一勺,人们发现里面带着不少骨头,我挣扎起来又买了十份儿,就这样我端着脸盆走了十二里山路,来到了我们营的七连,我哥在七连,他和几个战友惊喜的把我迎进了宿舍的时候,看见一脸盆肉,人们的眼睛在瞬间发亮了,大家团团围坐在炕上,我抽着烟讲述着我们连里发生的一切,我简单的叙述引起阵阵的掌声,他们打开白酒,风卷残云一样,把我中午吃剩下的肥肉和十份儿排骨席卷一空。我和二哥同枕而眠,睡到半夜我才感觉肚子难受,连续上了两次厕所,肉吃的太多,第二天早上回到连里才知道,和我一样从昨天下午开始连里的厕所就人流不断,有百分之七十的人闹肚子,大伙都抱怨肉炖的不熟,很快我们食堂的上士发表严正声明,肉炖的非常熟,闹肚子原因就是吃的太多,在哄笑中事情过去了,我们照旧吃得清汤寡水,知青们都盼着下场大雨,再来一个闪电打死点什么,我说的关于猪的事也就这么多了。

每当北大荒的秋风吹过原野的时候,草叶开始枯黄,枝干逐渐凋零,往往是随着第一场雪狼就出现了,北大荒的神秘有很多事情是和狼有关系的,一般来说北大荒的狼高大而瘦,是真正意义上的大灰狼,只要你见过狼一次 ,你就会深刻的记住它,和狗完全不同,所以在有些人的故事里,知青们把狗当成狼打是胡说八道,再凶的狗和狼相比,目光也是温柔的,再瘦的狗和狼相比也是胖的。

一九六九年到兵团之后,我哥哥被分配到机务排,我被分配到农工排,和农工排相比,机务排的层次就是现在的白领阶层,秋冬相接的时候机务排负责翻地,就是把长了一年的小麦大豆的根和草一起翻到地下准备第二年重新播种,每逢周六的晚上碰上第二天休息,我都到七连找到我哥和他一块翻地,当夜幕降临之际,车长在大地上笔直的开出一条线,就把工作扔给助手,“就沿着这条线干吧”!然后就回家睡觉去了,于是我哥就开始整夜的翻地,我和他一起坐在驾驶室里,边抽烟边聊着北京的事儿,那些新上映的朝鲜电影、北海的滑冰场、王府井的清华池、西郊动物园旁的莫斯科餐厅,天越来越黑,这时候东北的狼就出现了。

它们或三五成群、或孤零零的,一会儿你就会看到几盏绿灯,绿幽幽的在原野上瞬间闪过,它们是大犁后边吃耗子的,那些一年来吃的胖乎乎的田鼠守着一堆偷来的粮食正在睡觉,被深达一直半的犁无情的挖了出来,有的田鼠已经受伤,有的仓皇逃跑,但都被狼很容易的捉住,吞进肚子,当地老职工告诉我们,在清晨有人曾打到过一只狼,发现肚子里有大小七、八十只老鼠,二龙山老厂长戴彪曾下过一条严格的命令,秋冬之际不许打狼,谁打了就收拾谁,想起来这政策是对的,一只狼会吃掉几千只老鼠,这些老鼠会糟蹋多少粮食?

一九七三年我在大兴安岭伐木,那地方叫加格达奇,在山上偶尔会碰到狼,它们总是怕人的,远远的看见人就跑,你追过去只会见到一小堆狼粪,提到狼粪我这里修正一个历史上的错误,小时候看小说儿尤其是那些古代打仗的小说儿,他们为了彼此联络,经常点起狼烟,那狼烟笔直的升上天空,几千里之外人们就会赶过来相助,我从小对这传说深信不疑,可是在山上我们实在无聊之极,收集了几堆狼粪,晾干后把它们点起来,我们等待狼烟的出现,狼粪点燃了可根本没有什么一直向上的狼烟,一小堆狼粪燃烧殆尽,一阵腥臭让人恶心,我们悻悻的散去了,不断咒骂着古代人。

加格达奇地区不像我们农场对狼有保护政策,他们的规定是打一只狼上交到政府,奖励二十元钱和十斤全国粮票,所以上山的知青都想打狼得奖,这一来弄得大兴安岭真正的没了狼,知青们太疯狂了,人类也太疯狂了,回忆起那个年代我的心里阵阵发痛,我们伐掉了成片的原始森林,把那里的大小动物全都变成了盘中之餐,当我们发现大兴安岭上上下下只剩下人的时候,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呢?北方的那些马呀、狗呀、猪呀、狼什么的,你们都到哪里去了?北方由于没有了你们变得面目全非,没有了动物就没有了人情味儿,全剩下人,人就变成了动物,有的人变得腐败,有的人变得残忍,有的变得六亲不认,我从心底里热爱和怀念北方的那些牲畜们,假如能让我重新生活一次,我一定百倍的善待他们,假如世界上真有上帝,我愿意求他老人家给我马儿那样的桀骜不驯,狗那样的忠诚,猪那样的不屈不挠,大灰狼那样的自由,可以吗?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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