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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苦海浮沉

2010年04月08日 来源:中国残疾人网
第八章 忏悔无门
一、夜夜泣血盼魂归
一位朋友约我写写我们的爱情生活,我答应了。是的,早就该写了,哪怕仅仅是为了使记忆永远鲜明。多少次我用颤抖的手提笔,又多少次在心灵的剧烈震颤下搁笔,因为这不仅要捧出一颗淌血的心,而且要亲手把一个个勉强愈合的伤口重新撕开。
夜深沉
一勾残月,几点寒星,两支垂泪的白蜡陪伴着我守侯在你灵前。归来吧!我的妻!你是多么柔弱,多么娇美,多么需要温存和体贴,应该有一个男子汉的胸膛把你保护卫,任你依偎。
人家都说我很爱你,是的,在我内心深处一直把你当作天赐的玉女膜拜。在结婚几十年后,我还常常为你竟是我的妻子而感到庆幸,感到不可思议。这常常引起你一连串甜蜜的笑声,说我有冒不完的傻气。为了给你买一块棒子面发糕,我可以顶着寒风在小吃店门外站上两个小时。为了在蓝灰的海洋中为你寻找一块流行色卡叽,我甘愿耗费半个月午休时间,在西单东奔西窜。我竭尽全力,希望你在我的怀抱里生活得无忧无虑。
谁能料到,我突然病了,突然瞎了,生活仿佛刚刚开始,一切却已只剩下了过去。我倒下了,你却勇敢地站了起来。
在手术台上,小小的眼球被一次又一次切开、挖出,用灼热的电针烫烙。接着是在失败的噩耗中给我一线希望,等待伤口愈合后进行下一次手术。如此往而复始,我像一头突然落入陷阱的野兽,疯狂地在黑色的绝望中挣扎。你顶着骄阳来了,你披着风雪来了,为了多给我一点心灵的慰藉,为了减轻我一点肉体的苦痛,你在我床边留恋,留恋,总是深夜才归。
窗外的寒星请你告诉灵前的白蜡,你曾经看见忧心忡忡的妻子,她是怎样垂着泪踏上归途,从崇文门到中关村,一路上泪迹未干。
回到家里,面对曾经充满温馨的空房,没有人能给你一点安慰。儿子临时改成了全托,你难舍难分,丈夫突然发病又遇上医疗事故,前途未卜,能向远在千里以外的父母倾诉吗?他们都已年迈,妈妈常年多病,公公正在农场“改造”,你还要强忍悲痛,给他们写一封“平安”家信。
有一天,你来了,总是坐得很远,不让我摸一摸你日渐消瘦的小手。喂饭时,颤抖的汤匙常常把我的脸颊弄脏,倒水时,我听到水杯失手跌落的声音。你一定是太累了!我找不出一句话来安慰你,因为等待你的还将是无穷无尽的辛劳。你走后,一位小护士带着哭腔告诉我,你因为想给我增添一点营养,恍惚中出了车祸,右臂脱臼,对我的一切护理全靠仅有的左手,还一再嘱咐她不要让我知道。
有一天,你晚了3个小时才到。因为公共交通全部断绝,你足足走了3个多小时,脖子上挂着缠满绷带的右臂,左手拎着的饭盒里盛着两个昨夜炖好的鸡腿。
两行蜡泪快要流干,突然门声阵阵,耀眼的烛光把你的遗容上永恒的微笑照得栩栩如生,也许这是你魂归的先兆?我摸索着把门敞开,想和你紧紧拥抱,不管你是天仙还是厉鬼。归来吧!我的妻!不要让西风把我一次又一次戏弄。
就在那个星期天上午,5岁的儿子快活地告诉我,为了心疼爸爸,今天他要和妈妈陪我一天。是他站在小板凳上,用小手按住案板上来回滚动的白菜、萝卜,帮助妈妈做的饭。是他站在床上帮妈妈披上大衣,围好围巾。天啊!那么平时呢?儿子住在幼儿园的那些日子里,依靠着一只独臂,你又是怎样苦度时光?
就在那个星期天,从小体弱多病的儿子经不起一天的劳累,经不起医院里细菌的感染,半夜里发起高烧。烧得昏昏沉沉的儿子用双手紧紧搂住你的脖子,才没有从你被汗水湿透的背脊上滑落。天啊!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为什么不肯对我说?即使在出院以后,每当我问起那些沾满辛酸的往事,你总是哀怨地说:“你不要碰它,你不要惹我哭。”
归来吧!我的陶陶!我要你靠在我的胸前,细细地诉说。这绝不是好奇,是为了更深切地了解你的贤德,为了多少分担一点由我给你引起的苦难,哪怕只是和你同声一哭。
在大学时代,我就常常等你。在宿舍外,在校门口,在鸡鸣寺的红墙下,在玄武湖的绿荫里,我常常一等就是几个小时。在众多的竞争者中,我不算帅气,不算机敏,更谈不上富有,能奉献的只有无限的忠诚。从我们双双分配到北京,你在郊外,我在城里,我还是常常等你。那时西直门的城门还在,32路公共汽车有时停在门里,有时停在门外,我们早已约好星期日上午9时在那里相会,但我总是8时就到,城里城外忙个不停,生怕若不是亲自把我的仙女迎下车来,你就会翩翩而去。其实那时我们早已互订终身,一往情深。有时我也暗笑自己的一片痴情。
现在我又在等你了,相信你一定会回来,就像过去一样,带着月的清丽,带着花的婀娜,宛如玉帝的第八个女儿轻盈地来到我的身边。不,不,亲爱的陶,即使你已变成了历代文人墨客在志异说怪的小说中所描述的最可怕的形象,我也要紧紧地和你拥抱,用整个生命拥抱。
踏雪迎亲
这是你走后的第一场大雪,低矮的小松树上盖着厚厚的雪帽,像是戴着重孝。清晨,天就像夜一样阴沉,像死一样阴沉,没有昔日的呜咽,没有昔日的哭号,在曾经挤满了断肠人的长长石阶上,只有两个孤独的踏雪人打破了八宝山的寂静。
我们来接你了,亲爱的陶陶,在送葬的汽车上,我就曾一遍又一遍地抚着你的灵柩叮咛:“早点回来吧,我等着你。”我等着你,我等着你,总也没有见到你的倩影,是因为过怕了14年含辛茹苦的岁月,留恋骨灰堂超世脱俗的清幽?还是因为在人生的旅途上已走得太累?我们父子俩今天赶来接你了,但愿你没有受到风寒,请原谅我们来得太晚。
归途上,处处可以看见幸福的笑脸,一对对青年男女在雪中留影,年轻的妈妈和儿子打着雪仗……我也是幸福的,在儿子的搀扶下,我正把你紧紧地抱在怀里。
这里才是你的家。整整10年,在霆霆降生以前,我们一直像要好的同学生活在一起。白天上班,晚上在一起看书习画,在各自的专业道路上攀登,就像在学校里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直到深夜睡眼惺忪地倒在床上,总还有说不尽的绵绵情话,尽管我们脸贴着脸,进入梦乡前还要互相说一声再见。
到了星期天,我们就尽情地玩,尽情地笑,有时凌晨即起,有时睡到日上三竿。同和居、翠华楼、新侨饭店,只要你愿意,我们就去尝一尝名厨的手艺。话剧、芭蕾、外国艺术家的表演,只要你喜欢,在熙熙攘攘等待退票的人群中,我永远是胜利者,从未使你失望。早春的残雪,暮秋的红叶,都会使我们如醉如痴。展览会上,你会为一幅画构思脱俗的油画入迷,拉着我站在面前,共同沉醉在它那深邃的意境之中。售货厅里,你会为一件独具匠心的物品欢呼雀跃,久久不肯离去,直到我们倾囊所有,将它连同你那快活的笑声一起带回我们甜蜜的小窝。
儿子的降生,使我们欣喜若狂,你千遍万遍地抱着他欢呼:“我是小妈妈,我是快乐的小妈妈。”可惜迎接他的却是接踵而来的苦难。1岁时,爷爷被打成“右派”;2岁时,我们3次被“红卫兵”抄家;3岁时,妈妈被发配到血吸虫流行的疫区接受“再教育”;5岁时,爸爸又成了一个盲人。从那时起,可怜的孩子就一直听到这样的告诫:“你是男子汉,要替妈妈多分担一些忧愁。”
但是,他终究还是太小了,一切苦难,一切艰辛全部都落到了你的肩上。上班下班,一日三餐,忙完这一切,你怕我孤寂,还为我读书念报。你望子成龙,要帮孩子复习功课。作为一名科学家,你还有自己的追求,夜深人静,当我们父子均已入睡,你还要捧起厚厚的文献研读。为了爱情,为了事业,你究竟牺牲了多少睡眠?多少年来,你从不肯向我吐露。
每次调整工资的公文上都有一行附注:“长期病休者除外”。你对我不能加入调薪行列从不埋怨,随着物价一天天上涨,你只是暗地里克扣自己,你说怕高血压,不肯多吃荤腥,你说怕胖,不肯多吃一块甜食。每次进城办事只要不超过下午3点,你总是饿着肚子回家。你的衬衣补了又补,破烂的毛裤难以御寒,你那副用胶布缠着的断腿眼镜,至今还珍藏在我身边。
最使你为难的是那些本该归男子汉承担的体力活。不说别的,单说每个月400块蜂窝煤,从大门外一直搬上四楼,这本来就该是丈夫的事,现在却都落在了你的头上,即使是隆冬腊月,也总是把你累得衣衫湿透。后来好不容易盼来了液化气,每次换罐又成了一大难题。你的右手脱臼后,完全使不上劲,左手勉强把它拖了下去,三里多路,推去又推回,回到门口,你就只有用祈求的目光注视着每一位过往行人,一旦发现哪一位面目比较善良,就冒昧地上去哀告,求他助上一臂之力,有时往往要在屈辱和绝望中站上很久很久。当哪位陌生人帮你把一切安排停当,筋疲力尽的你已经不知说了多少遍“谢谢,谢谢。”
我想写作,在黑暗中重新寻求生命的价值,你帮我寻找资料,帮我修改文稿,一次次替我誊写、寄出,一次次悄悄地把退稿藏匿,默默地擦干心疼的泪水,又用爽朗的笑声给我鼓励和安慰。
有一次,忽然听说我的一份稿件被出版社丢失,你搀着我冒着风雪前去查询。我心疼极了,一路上对你尽是埋怨。当弄清这只是编务工作的一个误会,你用冻得发紫的嘴唇,连声说:“谢谢,谢谢”,眼里饱含着感激的泪水。
“谢谢,谢谢”,作为一个盲人的妻子,你总是不停地在说“谢谢”,筋疲力尽时说“谢谢”,忍辱负重时说“谢谢”,伤心绝望时还在说“谢谢,谢谢”。只要有人能分担你万分之一的辛劳,你总是由衷地说一声“谢谢”,但是承担着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苦难的你呢!你是慈爱的母亲,你是贤德的妻子,你是伟大的女人,我早该千遍万遍地向你说“谢谢,谢谢”。
你失去的太多了。你很美,这些年来,你已顾不上打扮,也没有心思打扮,瞎眼的丈夫已再也无法欣赏你的美貌。你很活泼,爱说爱笑,你喜欢在花前月下漫步,在洒满晨光的湖面上荡漾轻舟,这一切已成为过去的记忆,瞎眼的丈夫再也无能为力。
你无意中说过,过去看见别人双双对对出没在闹市,丈夫帮着妻子有滋有味地挑选可心的饰物,你常常会感到孤独,但现在已经习惯了。不,这是永远也不会习惯的,因为你是女人。
身在福中不知福,这是人们对贪得无厌者的评论,我就是这样一个蠢人。多少年来,我已经被你宠坏了,宠得麻木了,忘了自己是丈夫,是个男人。尽管身患残疾,有许多的事力不从心,难道就不能够多给你一些精神上的安慰?多向你说几声“谢谢”?
真该好好谢谢你,我相信,在残疾人的妻子中,一定还会有像你一样的好女人。我要向新闻、文艺、影视界呼吁:多去了解她们,多去描写她们,让她们都能得到早该得到的感谢。我也要向全国妇联、中国残联呼吁,请你们把残疾人的好妻子精心挑选出来,请她们到北京来,给他们理解,向她们致谢,让她们那一直紧绷着的心弦松上一松,无忧无虑地玩上几天。如果真有那一天,请一定给我的妻子留一个名额,她的芳名叫朱益陶。
心心永相印
我永远不会忘记,在那凄苦的日子里,我的手术失败,眼底大出血,医生几乎用尽了常规的抢救措施,我的眼前还是一片暗红色的血污,据有经验的专家估计,视网膜已经全部脱落。
有一天,从清晨起秋雨就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病友们都穿上了灯芯绒大衣还觉得寒气袭人。快4点了,还没听见你进门,等急了的我突然感到一阵庆幸,也许你今天晓得心疼心疼自己,没有在风雨中奔波。后来才知道,你来得比往常更早,一直在走廊里徘徊,只是没有让我这瞎眼的丈夫知晓。
你犹豫,你彷徨,难以启口。因为你主持的那项新药研究已完成了动物试验,为了进一步摸清它的毒性反应,掌握好恰当的临床剂量,你的申请已获批准,从明天起就要在自己身上进行一系列试验。丈夫正在绝望中挣扎,妻子又要去为他人的幸福牺牲自己,你担心我接受不了这个现实。
我永远不会忘记,在你的肺癌尚未确诊以前,颈部剧烈的疼痛使你不能接触枕头,任何姿势都难以入睡。我们只好面对面地坐着,我用双手托住你的脸颊,你才能勉强得到片刻的休息,而你又怕我劳累,不肯多睡。你日益消瘦,嘴唇青紫,终日疲倦不堪,但是每当我劝你歇上两天,你总是说:“已经耽误了10年,怎能再歇?”你坚持着,坚持着,以对事业的无限忠诚顽强地坚持着,直到因胸水满溢而休克。
在追悼会上,你的一位学生含泪告诉我,就在发病前一天,你还领着他们在图书馆里查文献,每搬动一本厚厚的期刊合订本,你就会累出一身虚汗。
这就是你,对事业的热爱,对祖国的忠诚,使我们两颗心贴得这么紧,这么紧。共同的理想,共同的追求,叫我们怎能不心心相印?
你走了,走得那样匆忙,留下一颗孤独的心在茫茫尘世中流浪。我们常常爱幻想未来,现在却只剩下了过去,周围的一切都是如烟往事的见证,就像一部用密码写成的长诗,只有我俩才能破译。这些本该留待我们白发苍苍时相依在一起幸福地品味,如今却只能由我独自苦苦地从中寻觅一丝苦涩的甜蜜。
书橱里,每本书都在争着诉说。这本生物学经典,在众多外文书中,早已失去了昔日的风采,但在30多年前,我冒着“里通外国”的风险,托友人辗转从海外买来,曾给你带来多大惊喜!这两本水彩画精选则蕴含着你的深情。有一次我在书店里翻了许久后默默地走了,你知道绘画对一名建筑师是多么重要,一发工资就去把它们买了回来,那个月我们只好天天在食堂吃油渣熬白菜。还有那安徒生童话选,是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扉页上写着“愿我俩的生活永远像童话一样美好”。这真是一个不祥的预言,安徒生的许多童话都是美丽而悲惨的。
一段段充满情趣的往事,这书桌上的台灯、笔筒、小摆设,还有这屋里的一切,都在争着向我诉说。
我躲上阳台,一盆盆仙人球又使我难以从往事中自拔。失明以后,我的情绪时好时坏,有时想努力振作,有时只想找些玩物消磨时光。对此,你深深地理解,从不责备,甚至还迁就得近乎溺爱。你到处为我收集来自巴西、秘鲁、澳大利亚的珍品,为我抄录花谱,嫁接球体。有一年冬天,你去广州出差,特地到农村去买来嫁接用的母本,你怕它冻坏,竟脱下自己的棉衣将它包裹,回来后,自己大病了一场……如烟般的往事如诉如泣。
《小说连播》播的是苏叔阳的《故土》,一对对情侣的诀别描述得这样细腻。《文学欣赏》播的是苏轼的《江城子》,“不思量,自相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不思量,自难忘,无处不有你的倩影,无处不有你的温存,刻骨铭心的思念使我无处躲藏。
是的,我只哭了一年,从此就一直在为盲孩子们的幸福日夜操劳。有人称我为生活的强者,有人说我已从涅槃中获得新生。有谁知道,多少次我带着成功的喜悦冲进家门,想和你分享,等待我的却是清冷的骨灰。多少次我在误解和冷漠中受到屈辱,懊丧地走进家门,想听到你温存的劝慰,但眼前只有你永远含笑的遗容。“亲爱的陶陶,我想你,我想你,你在哪里?!”蜡泪已经流干,我绝望地向墨色的冥域哀号。
晨曦骤至,霞光满天,我忽然看见了你,看见你身披七彩,姗姗地从天际降临。啊!你终于回来了,你本是玉帝的第八个女儿,我为何总在死亡的幽谷中把你寻觅?你跨下凤辇,来到我的身边,和我紧紧拥抱,直至融为一体。从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追求的正是你的理想,我身体里也蕴藏着你的力量,我们从来就在一起,没有任何力量能使我们分离。我将不再孤独,不再忧伤,和你一起以双倍的真诚奉献至爱,用双倍的辛勤去耕耘人生,心心永相印。
后记:益陶去世后,我一直想写一篇悼念的文章来寄托哀思,但几次拿起笔来,思绪万千,总是写不成文。直到几年以后,受孙恂嘱托,要残疾人都来写写自己的妻子,准备编印成册。她原是一所著名高中的高材生,临毕业时突患重症肌无力,从死神手中挣脱以后,以病残之躯,以毕生精力,鼓励病残青年勇敢地面对人生,她是我所尊敬的朋友。我只得勉为其难,面对书案冥思苦想,突然文如泉涌,半个月废寝忘食,如痴如醉地写成了这篇《夜夜泣血盼魂归》。发表以后,许多读者陪我垂泪,误认为我是一个多情种子,实际上我所写的一切是在追悔!是在忏悔!如果在益陶生前我能对她多几分疼爱,多几分体贴,刻骨铭心的悲剧又何至于发生呢?我将为此终身自责,抱憾终生。
【以下是作者曾发表过的作品选摘】
二、小鸟和小树
宝宝醒了,妈妈还在田间劳动,是谁轻轻地为他催眠?夕阳西下,老人还在墙根打盹,是谁悄悄地把他唤醒?是谁在月下为初恋的人们传递难以启口的相思?是谁在为卧床不起的病人熨平心头的伤痕?是司梦的天使,还是善良的精灵?不知道,不知道。人们只是模模糊糊记得,似乎有过一种轻柔的旋律在他们耳边时隐时现。
原来从山外飞来了一只小鸟,人们听到的就是她的歌声。她周身翠绿,绿得那样娴静温柔,连嫩黄的喙和爪也泛着迷人的绿意。人们只要看上她一眼,就永远不会忘怀。可是她总是避开人们的视线,谦逊使她变得近乎羞怯。她喜欢隐藏在浓荫深处,像翠岗上的一株草,像碧潭中的一滴水,和山林、和田野融为一体。
她是太小巧了,小巧得有些单薄;太秀丽了,秀丽得近乎瘦弱。秋深了,山间的风,山间的露,常常使寒夜显得太长,使她怀念温暖的平原。但是她不忍离去,因为她太爱那些朴实的山民了。不等朝阳把身上的露水晒干,她又飞去为他们歌唱。
“上我这儿来吧,也许我能为你挡挡风寒。”石崖下一株小树心疼地向她发出邀请。这是一株看上去像泥土一样平凡的小灌木,普通的枝,普通的叶,普通的小花几乎没有什么香气,颜色也很一般。小鸟嫣然一笑,接受了他的好意。
从此,每当夜幕降临,像山民一样粗矮茁壮的小树就用茂密的枝叶护住小鸟,把自己胸膛里最温暖的地方让她栖息,即使在雷雨交加的盛夏和风雪怒吼的隆冬,也不让她受到一丝一毫损伤。
小鸟没有说过一句感激的话,只是把她那真挚淳朴的深情像浓缩铀一样珍藏在心底。夜深人静,小鸟总要依偎在他那坚实的枝干上轻声歌唱,为他描述那些只有长了翅膀才能看到的美景。晨曦初现,小鸟总忘不了按照当时最时髦的款式,用娇嫩的喙和爪为他梳理蓬乱的枝叶。一个从小在山里长大的孩子和天外飞来的仙女,就这样恩爱地生活在一起,充满了诗一般的韵味。
有一天,一对孪生姐妹在瓜棚下绣着嫁衣,一针针一线线浸满了柔情蜜意,看见四下无人,她们轻轻地哼起了婚礼进行曲。幸福的歌声拨动沉浸在幸福中的小鸟的心弦,引起甜蜜的共鸣。她醉了,忍不住躲在一条顶着黄花的小瓜后面,轻轻地应和。
一阵闷雷打破了小院的宁静,墨色的浓云从天边涌起,狂风吹得瓜蔓、瓜叶和顶花的小瓜一齐打颤。姐姐发现了小鸟,惊喜地叫了起来,“啊,是你,尊贵的歌仙!原来是你在为我们伴唱!”
“快到我家避一避吧,暴风雨眼看就要来临,感冒会损伤你的歌喉。”妹妹话音未落,暴雨便夹着冰雹铺天盖地而来。小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腼腆地随着她们飞进原木和片石筑成的农舍。
为了接待这美丽的小客人,喜坏了也忙坏了这一对孪生姐妹,姐姐捧来了拌着蛋黄的小米,妹妹端来掺了蜂蜜的果汁,请小鸟稍事休息后,再为她们唱上一首幸福之歌。
也许是银河决了口,也许是水星破了个大窟窿,今天的雨不成点、不成线,像瀑布一样往下泻。冰雹敲打着村舍,山洪冲刷着大地,炸雷震撼着山谷。但是,小鸟还在唱,姑娘们还在笑,因为她们太快活了,狂暴的吼声也挡不住她们心弦里涌出的欢乐。突然,一声地裂天崩似的巨响从村口传来,像是往小屋里扔进一个巨大的休止符。
“可能是村口那块悬崖塌了,为了采摘酿制喜酒的野果,他上去过,发现有一株山葡萄的根把石缝挤裂了!”妹妹停住了笑,吃惊地望着窗外。
“一定是那块岩石,它的表面已经风化得像块酥饼。有一回他想采些野玫瑰为我编花冠,差一点从上面摔下来。”姐姐也停住了笑,惋惜地说道。
什么,什么!山葡萄,野玫瑰? 岩下住着的正是我的他!顾不上告别,顾不上道谢,顾不上雹打和雨淋,小鸟冲出屋门,全速向崖边飞去。
夏日的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多久,山谷里又恢复了昔日的宁静。天边挂起了彩虹,雨洗过的山谷显得格外清新,山葡萄还是那么晶莹,野玫瑰仍旧吐着芬芳,可是我的小树呢?眼前只有碎石一堆。生活好像刚刚开始,怎么一下子就只剩下了过去?小鸟迷茫地站在残崖上,苦涩的心像被重重地摔在酸枣棵子上,扎满了数不清的刺。
“嗨—唷,嗨—唷,嗨—唷!”
什么声音在崖下时隐时现?小鸟心中一动,连忙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嗨—唷,嗨—唷,嗨—唷!”
果然是他!碎石下传来的声音多么熟悉!不是呼救,也不是呻吟,似乎是在和身上的重压作顽强的抗争。
“小树,小树,你还活着?”小鸟连忙扑了过去,辛酸和喜悦的泪水流在了一起。
“是小鸟吗?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是我,是我!你的伤一定很重吧?”小鸟心疼地问。
“那还用说,它们一心想把我压扁,几乎连一根完整的枝桠都没给我留下。”小树停下来喘了口粗气,又充满自信地说:“不过不要紧,我一定还要从石缝中长出来的。”
可怜的小树啊,他要是能看见压在自己身上的石堆有多么大、多么高,就一定不会这么自信了。小鸟越想越难过,又不忍心将这个残酷的现实告诉小树,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嗨—唷,嗨—唷,嗨—唷!”小树又在不懈地挣扎。
小鸟仿佛看见,伤痕累累的小树为了钻出石缝,折断了的枝条还在折断,碾破了的树皮还在撕裂。她心疼极了,忍不住带着哭音喊道:“小树啊小树,不要再折磨自己了,还是安心在下面养伤吧!请你千万相信,即使你一辈子被压在石下,我也会永远永远陪伴着你。”
“相信的,相信的,我的小鸟!我为的不是自己。”小树深情地回答:“我天天站在这里,也许人们从来没有注意过我,但是一旦没有了我,人们再从这儿走过的时候,就会感到缺了一片绿色,整个山岗都会因此而逊色。”
“你还是安心养伤吧。我的歌声里也有田野,也有森林。我要为你加倍努力地歌唱,用歌声里的绿色把你留下的缺陷补上。”
“不行,小鸟,你的绿色只能用心灵来感受。这儿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枝和叶,这是我的责任!”小树坚定地回答,执拗中充满了自信:“你常常笑我的思想缺少翅膀,这一回我也不遐想。我虽然看不见压在身上的石堆,但是我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他们的重量,我比你更清楚碎石的棱角是多么锋利。但是我不怕,我的根扎得很深,我相信大地会给我力量。”
多么质朴的胸怀,多么真挚的深情!碎石虽然挡住了小鸟的视线,她却更清楚地看到了小树美好的心灵。小鸟被深深地感动了,一个念头渐渐在她心中形成。她止住了抽泣,俯身在碎石上柔声说道:“小树,我不再阻拦你了,请你相信,我会陪伴你度过艰辛。”
“那当然,我完全相信,你夜夜都会来和我做伴,你的歌声也会给我力量。”
“不仅仅是歌声。”小鸟像宣誓似地说出了自己的决心:“精卫可以填海,我想我也能够为你冲出石堆尽一点点小小的力量。”
小鸟就这样告别了无忧无虑的生活,眼前展开的是一条坎坷的路。白天,她的歌声照样在山村缭绕。因为幸福的人们需要她,她的歌声能使他们更加欢乐;因为不幸的人们更需要她,她的歌声能使他们减轻忧伤。夜晚,她便飞向崖边,山风更冷,寒露成霜,这儿不再有供她栖息的温暖的胸膛,有的只是冰冷的一堆碎石。密林中有可以挡风的草丛,山村里有可以御寒的屋檐,但是她绝不作别的选择,因为她知道,碎石下有一颗炽热的心正在等待。
她是真诚的,勤奋的,为了使世界变得更美好,她从不吝惜自己的歌喉,然而她能奉献的也只能是歌喉,因为她太娇小了,太秀丽了。当她在浓荫深处轻歌曼舞的时候,仿佛就像一个在五线谱上滑行的音符。不,不是仿佛,她完完全全就是大地用自己的爱凝成的绿色音符!她那小巧的嘴只宜拨弄丝弦,她那纤细的爪只宜轻扣琴键,节奏、旋律、乐章才是她生活的天地。可是她今天要对付的却是冰冷而坚硬的碎石。她用爪子抠,用翅膀推,用胸膛顶,用整个身心和碎石拼搏。汗水湿透了她的羽衣,碎石划破了她的肌肤,为了推开一块碎石,她不惜将自己睡眠的时间压得最短最短。在她停下来喘息的时候,还总忘不了要给碎石下的小树唱一支温柔的歌。
小树的日子过得也不轻松,风化的石粉使他窒息,破碎的岩石压得他遍体鳞伤。他不呻吟,不彷徨,咬紧牙关在黑暗中探索前进的路。路是有的,如果那也能算是路的话,碎石和碎石之间存在一些空隙,像迷宫一样时断时续,迂回曲折,不知有多少死胡同像陷阱似的等他误入歧途,不知有多少狭窄的缝准备用狰狞的棱角撕裂他的肌肤。谁知道会不会在中途因精疲力竭而枯萎?谁知道艰辛的历程会把他变得多么畸形,一旦重见天日,会不会因为自己的丑陋不堪而恨不能重新钻入石缝?!
这些问题小树从来没有时间去想,他没有时间叹息和惆怅,只是竭尽全力一毫米一毫米地向前奋进。他的思想虽然不善于飞翔,但他的根却在泥土里扎得很深,他从土地里感受到了绿色山岗的召唤,从土地里汲取到了伸向天空的力量。
深秋带着最后一片红叶离开了山谷,迎新的爆竹又驱走了残冬。唢呐、二胡、披着彩绸的锣和鼓,春联、年画、欢腾跳跃的狮和龙,身上穿着新衣,眉上挂着喜悦,探亲访友的人们在山道上络绎不绝。许多双眼睛不约而同地在星星点点的第一批新绿中,发现了小树的嫩叶。
“坚毅顽强,百折不挠,生活的强者,命运的主人……”人们热情地用种种闪光的字眼来赞美小树,并且以他的精神为榜样互相勉励。可是,谁也没有注意到崖边的小鸟,更没有注意到她为小树撇开的成堆碎石。
小鸟在笑,笑得那么舒心,她瘦了,憔悴了,青翠欲滴的羽毛已经开始染上了秋色。但是她全不在乎,只要小树的理想能够实现,一切她都心甘情愿。
小鸟在笑,想起未来的生活,笑得更加甜蜜。多少次,小树在黑暗中迂回曲折地生长自己的嫩芽,她和他一起寄予无限期望;多少次,幼芽夭折在迷宫似的石缝里,他和她共同医治心灵上的创伤。苦难的历程终于到了尽头,今后小树可以安心在石堆下养伤,她也只需要精心培育好这株幼苗。月色下,她又可以为小树柔声歌唱,重重碎石也隔不断两颗紧紧相连的心。晨曦里,她又可以为幼苗梳理枝叶,就像当初为小树梳理一样,愿平和宁静的生活早日回到身旁。
“小鸟,你在吗?”一声熟悉的呼唤打断了她的遐想。
“我就在你的身旁。”
“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这样热闹?”压在碎石下的小树看不见也听不清,常常这样发问。
“人们发现了你,在欣赏你的绿叶。”
“他们喜欢吗?”小树像个等待老师评卷的学生,变得惴惴不安起来。
“人人都在夸你!”
“你骗我!”这是喜悦和腼腆,不是怀疑。
“人们不但夸你是报春的信使,而且还夸奖你不畏艰难的精神。”
“应该受夸奖的是你!是你陪伴我闯过了寒冬,是你用歌声鼓励我前进,是你为我撇开压在身上的顽石……”小树激动地想把这一切全都告诉人们,使劲摇动着自己的几张嫩叶。可是人们只能听懂小鸟的歌唱,却听不懂小树用嫩叶表达的心声。
人们的脚步声已经远去,小树把自己亲密的伴侣呼唤:“小鸟,小鸟,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你对我还有秘密?”小鸟快乐又好奇地问。
“你瞧瞧我枝梢上的叶子里藏着什么?”
枝条上只有七八张叶片,每张叶片的根部都藏着一颗像笋尖一样的小芽,它们将长成一条枝桠或者一簇树叶。枝梢上的那张小叶还没有完全展开,嫩黄中刚刚泛出一点绿意,在阳光下就像最薄最薄的轻纱一样透明,在它里面也裹着一颗小芽,不过不像笋尖而像一枚极小极小的桃子。
“你长了一个花芽!”小鸟惊喜地叫了起来。
“是的,是一个会长成蓓蕾的花芽。”
“太好了,太好了,我的好小树!要是人们看到你在这么艰苦的条件下还能开花,更不知道会怎样赞扬你呢。”
“我还有一个更大的秘密要告诉你。不过,在告诉你之前先要问你一个问题。”
“问吧,问吧。”小鸟快活极了,恨不得钻到石缝里去亲一下小树。
“你的身体近来不大好,是不是病了?”
小鸟愣住了,小树的负担已经够重了,小鸟不愿意他再为自己担忧。
“你为什么不说话?”小树追问。
“今天是大年初一,你再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我就不理你了。”小鸟只好尽量搪塞。
“你近来的歌声怎么越来越低?”小树还是不放心。
“没有了枯叶的喧哗,没有了山风的呼啸,初春的夜显得格外宁静,我不愿吵醒还在休眠的小花小草。”
“你为我搬石头时动作越来越迟缓,显得十分无力。”小树还是执拗地问。
“那是因为压在上面的碎石少多了,我怕搬得太快会擦伤你。”
“你没有骗我?”
“快把你的秘密告诉我吧,再问这样的问题我可真的要生气了。”小鸟尽量使自己的语音和过去一样圆润。
“我身上还有许多这样的花芽。”小树充满豪情地说:“我是灌木,不是小草,不能只贡献一朵小花几张小叶。我现在身上充满了活力,只要你能再帮我搬掉一些石块,我就可以完完全全地站立起来,像所有健康的小树一样长叶、开花,为山岗披上绿装,为大地增添春色。
小鸟又愣住了。眼看着这一堆越来越显得沉重的碎石,她的心不由得一阵颤抖。但是,她很快就答应了小树的请求。东方的小鸟具有东方的美德:温柔体贴,贤惠克己。除了全力以赴支持小树实现理想,她决不会做别的选择。
小树完全浸没在对未来的向往之中,精神更加振奋。他不再只在石缝中寻找生存的空间,而是直接向顽石进攻,把它们挤碎,钻破。一根根带着花芽的枝条钻出了石堆,嫩绿的嫩叶像胜利的旗帜迎风招展;一根根主干在石下积聚力量,准备有朝一日彻底把牢笼冲破。进攻!进攻!除了心中的理想,他几乎把世上的一切全部忘怀。
早春时分,天气乍暖还寒,残冬的影子像幽灵一样常常在山谷出现,把朝露结成霜花,把细雨凝成雪珠,刺骨的寒流咬噬着花芽,更咬噬着 小树那颗渴望成功的心,使他忍不住痛苦地呼救。小鸟在冷风中挣扎,在冻雨中拼搏,刚刚将翅膀护住这颗新蕾,又去用胸膛温暖另一颗幼芽。
小树啊,小树!可惜你看不见雨雪中的小鸟是多么的虚弱,花苞掉了还能再长,你不该让她再受风寒。
阳春三月,山谷美丽如画,万紫千红竞相贡献芳华。春天的信息是无声的命令,春天的脚步像催征的战鼓,快些,快些,还要再快些,决不能误了花期!小树这样督促自己,也督促着小鸟。多少次她的翅膀被碎石撕裂,多少次她的细爪被岩片擦破,分不清滴下的是汗还是血。
小树啊,小树!可惜你看不见日夜操劳的小鸟是多么疲乏,误了今年的花期还有明年,你不该再把她来催促。
万绿丛中出现了一片新绿,百花深处增添了一簇簇小花,小树终于把石堆踩在了脚下。山葡萄在向他招手,野玫瑰为他送来芬芳,蝴蝶围着他起舞,山泉在他身旁奏乐。整个山岗都在欢迎重新归队的伙伴,唯独不见小鸟的倩影。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小树频频呼唤,急于把自己心中的喜悦与最亲的亲人共享。
迎面飞来一只夜莺,很有礼貌地向他打听:“你可曾看见小鸟?她是我的朋友和老师。”
“老师?”小树诧异地问:“你的小夜曲远近闻名,她的歌怎么能和你相比?”
“我的歌只能在花前月下给人们凑趣。”夜莺惭愧地说:“她的歌声能让孩子们用善良的眼光观察世界,让每一个酒窝都藏满了比童话更美的梦。”
“请问你们可曾看见小鸟?我专程从远道赶来寻师访友。”又有一个声音在耳旁询问,原来飞来了一只百灵。
“她的歌声好比草原上的云彩,歌声优美而深沉。”百灵鸟发现了小树惊奇的目光,不等他提问就诚恳地说:“她能为老人们在回忆中采摘闪光的往事,在每一条皱纹里增添宽慰的笑意。”
一只云雀从天外飞来,也在寻找小鸟:“请问,可曾看见我的老师?”
“你是云中仙子,熟悉天上的音律,她怎能和你相比?”小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的歌声能唤起小伙子们的热情,让他们用饱蘸希望和憧憬的彩笔描绘未来,她又能衔来姑娘们喜悦的泪珠,镶在画面上最动人的地方,而我的歌声只能把人们引入虚无缥缈的境界。”云雀回答得真诚而热情。
小鸟就躺在近旁。喙已磨秃了,爪已撕裂,美丽的羽毛变得像冬天残留的枯叶,只有那双眼睛还是那样的清澈晶莹。
“我的小鸟!我的小鸟!为了支持我这棵平凡的小树重新站立起来,尊贵的你竟付出了这样大的代价!早知如此,我宁可永远被活埋在地下!”谁都知道,树是不会哭的,可是这时的小树每条伤痕,每个节疤全部都泉涌似地流淌出带血的泪水。
“不要为我难过,世界上并不是一切都可以用数学方法来计算的……”小鸟像往日一样投入小树的胸膛,尽管他枝已残缺,叶仍稀疏,她依偎在疤痕累累的枝干上,用仅存的一点力气轻声歌唱。她有多少话要向小树倾诉!每当她被凄风嘲弄,被苦雨折磨,每当她含着眼泪舔干自己身上的血痕,她都希望有朝一日能扑入小树的怀抱,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诉一诉心中的委屈。但是,现在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她要抓紧最后的时刻,为小树再唱一遍初恋时的歌。
后来呢?后来呢?她死了吗?
没有,没有,谁要是有一颗赤诚的心,是永远不会死的。小鸟舍不得离开小树,小树也舍不得让她离去,他们相亲相爱永远陪伴在一起,海枯石烂永不分离。
后来,在整个山谷里,凡是还没有被绿色覆盖的石坡、石坎,都长出了这样的小树,每棵小树都有一只小鸟栖息在他胸膛里最温暖的地方。
人们还是常常能听到小鸟甜美的歌声,都再也看不到她腼腆地躲在浓荫深处的身影。小树总是在报春的时节就吐出花蕾,一直开到深秋,花还是那么小,颜色还是那么一般,可是变香了。每当人们听到小鸟优美动人的歌声时,总会闻到一股带着泥土气息的清香和她做伴。
村里的男女老少对他们都十分喜爱,却不知该怎么称呼他们,因为他们的心愿只是让世界变得更美好,从未想到要留下姓名,山里的人只好亲切地称他们为“我们的小鸟和小树”。
(本文曾发表于《东方少年》)
后记:整整8个月,我们在绝望中挣扎,在求生中煎熬。随着妻子病情的加重,她不分日夜因剧痛呻吟。我和衣而睡,随时尽力照料她的生活,文学创作早已抛在脑后。但是在益陶临终前的一个多月,一篇童话却在我脑海里涌现,挥之不去,而且越来越鲜明。
每天天快亮时,我从恍惚中醒来,就会有一段文句在我的脑海中浮现,我立刻拿出格子字板,把它记录下来,有时三五行,有时十几行。就在益陶病危,救护车来接她的那天早上,我正好完稿,把它匆匆交给邻居家的中学生小霞,请她代为誊清,就陪益陶上车了。我至今不知道这篇《小鸟和小树》是怎么写出来的,当时我又为什么要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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