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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2008年11月20日 来源:人民文学出版社

宾馆餐厅内 白天

中午,蒋先生在他下榻的饭店里,设宴款待了金葵和高纯。

高纯的家世仍是席间的主要话题。蒋先生因为独自喝了一点茅台,话语也就带了些酒酣耳热的兴奋。

“你的祖父名叫高德龙,你父亲出生的那天早上,梦见自己的床上睡了一条大蛇,一个小时以后你父亲就出生了。所以你祖父就给你父亲起名叫龙生,取破天龙降生之意。小龙也是蛇的别称嘛。这些都是我和你父亲一起上大学的时候聊天聊出来的。”

蒋先生说得红光满面,高纯听得无动于衷,倒是局外的金葵怕冷了场面,凑趣地与蒋先生没话找话:“那高纯的爸爸现在到底是做什么的呀?”

说到高纯父亲的现在,蒋先生变得简明扼要起来:“他后来下海经商,开了一家公司,公司做得相当不错。”

“那公司是做什么的?”

蒋先生说:“什么都做啊,那公司就叫百科公司,就像百科全书那样包罗万有。公司的名字是请一位阴阳大师算出来的。”

蒋先生转脸又对金葵说道:“高龙生先生真是什么都懂,什么都做,什么都做得成功,挣了很多钱呀。”

高纯冷冷地插嘴:“挣钱就是成功?”

蒋先生当然听得出年轻人话里的锋芒,不由替他的老同学尴尬了一下,缓和地解释:“你父亲……其实一直是想念你的,你毕竟是他的亲生骨肉。他的妻子今年去世了,他自己的身体也垮了,他现在只能躺在病床上,只能托我,一个曾经见过你母亲的老朋友,来找你。他让我来找你,是瞒着他家里人的。”

高纯的腔调更加冰冷:“你是说,他想找到我这个儿子,又不想让这个对他来说并不光彩的儿子,让人知道。”

蒋先生摇头:“不,他想让人知道,他想让全世界都知道他有一个儿子。”

高纯冷淡再问:“他不顾忌他的家人吗,不顾忌他的名誉吗,不顾忌他的亲朋好友都知道他在二十年前就有一个私生子吗?”

蒋先生摇头:“不顾忌了,因为他患了绝症。”

高纯和金葵都有些意外,他们沉默地对视了一眼,少顷,高纯继续了他的恶毒:“所以,他想在人生最后的时间里,把自己做的错事抹平。这事对我和我妈来说,是我们两个人的一生,对他来说,只是一件事情。”

金葵看得出来,高纯在压抑自己的激动,他用故作平静的神态,发泄出内心的愤懑。金葵无措地看着这一老一少两个男人,听着他们彼此触及灵魂。

“你们今后也会慢慢长大,也会面对生老病死,可你们现在一定体会不到,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其心也善。你的父亲想找到你,是人的本能,是善良的本能,你不应当拒绝。”

蒋先生的语气保持了长者的持重。后辈的刻薄反而让他更加语重心长。高纯沉默下来,少顷,他问:“他既然想认我,为什么还要瞒着他的家人。他既然无所顾忌了,为什么还要让你这样偷偷摸摸地找我?”

蒋先生答道:“因为他瞒着他的亲友立下了一份遗嘱,他在这份遗嘱中决定,在他死后,他亲手创办的百科公司由他和他妻子生下的女儿继续经营,而他个人的存款和房产,由你继承。在找到你之前,他不想让他的女儿,也就是你同父异母的姐姐知道他立下这样的遗嘱。因为你的姐姐也许并不希望有你这样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弟弟,来分享本来应当由她独自拥有的财富。”

高纯怔着,说:“他的病……我父亲的病,很重吗,到了要立遗嘱的程度?”

蒋先生点头:“也许,他还能活很多年,但也许,他活不过明天。他患了食道癌,又有严重的心脏病,所以他立了遗嘱。他担心自己突然走了,担心后事来不及安排。为了在找到你之前不让这事泄露,他没有请公司的律师,而是把他的遗嘱交给了我,委托我去为他办理公证,委托我来找你们母子。我不是律师,但我在社科院法学研究所工作多年,也算是个法律工作者吧。作为你父亲的委托人,今后将由我来主持和监督那份遗嘱的执行。”
高纯和金葵对视一眼,至此全都哑然无声。

高纯家 晚上

这天夜里,高纯和金葵坐在阁楼天台的边沿,眺望小城的灯火星星点点。他们从那位不速而来的蒋老先生聊起,感慨了自己的既往和未来。

说到既往高纯当然会说起至今仍然依依不舍的云朗艺校,而对并不知名的云朗艺校金葵则表示了理所当然的轻蔑:“我去过你们艺校,”金葵说:“你们那练功房太破了,比我们省艺校差远了。搞艺术还是要去省里,当然最好是去北京。”

高纯说:“那练功房破是破,可我是在那儿长大的,我对我们艺校,对我们那个练功房,到现在感情还挺深的。好像我的理想,我的青春,都留在那儿了。”

金葵说:“所以呀,我并不是劝你去继承你老爸的家业,你今天既然答应了跟蒋先生去见你爸,为什么不能借助你爸的帮助,去北京舞蹈学院上学?北京舞蹈学院,你不想到那儿上学?”

高纯说:“我上我自己去考,和我爸有什么关系。”

金葵说:“上大学一年要一两万学费,加上衣食住行,没有两万下不来的,两万,不靠你爸你有吗?”

高纯不说话了。

金葵说:“我决定了,我要跟你一起到北京去。我可以找个群众文化馆或者少年宫去当舞蹈老师,等挣够了钱,我也考北舞院上学去!我都打听过了,北京舞蹈学院有大本、大专和高职班,还有进修班。我想只要凑够钱,总能考上一档吧。”

高纯想了一下,看着金葵,说:“那好,那我们就一起去北京,然后,一起去考北舞院!”

云朗宾馆外 白天

高纯之前不可能想到,短短两天之内,他碰上一个美丽的女孩,又遇上一个神秘的老人,然后,命运突变。第二天一早他和金葵就背上行囊,在云朗宾馆与蒋先生会合。高纯帮助蒋先生把行李拎出宾馆大门,大家一起上了李师傅的汽车。

蒋先生:“从你们云朗到铜源机场,大概要走多长时间?”

李师傅:“一百五十公里,最多两个半小时吧。”

公路上 白天

李师傅的富康车在公路上放开速度,金葵与坐在前座上的蒋先生高谈阔论。金葵热衷的话题,仍然没有离开舞蹈。半头白发的蒋先生对舞蹈居然并不陌生,一路上竟然还为金葵出谋划策。

“你要想去跳舞那很方便,北京也有不少歌舞团的。在北京搞艺术总比在云朗搞更有发展吧。”

而金葵的问题则现实得多:“北京的歌舞团好进吗,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呢?”

蒋先生说:“舞蹈这门艺术的商业化程度并不很高,靠跳舞恐怕挣不到多少钱的。不过你们要真的喜欢跳舞的话,高纯的父亲应当可以帮你们的。”

金葵看了一眼高纯,高纯只是沉默,金葵说:“我们不想完全依靠高纯的爸爸,我们想自己挣点钱去考北京舞蹈学院。可我们除了跳舞之外,不知道该怎么挣钱啊。”

蒋先生说:“要想挣钱就不一定去歌舞团了。北京有很多休闲健身的会所,都开设形体舞蹈课的。那些会所都是富人的俱乐部,你们到那儿教教舞蹈基本功什么的,收入应该不会低吧。”

金葵马上喜上眉梢说:“那些地方您有熟人吗?”

蒋先生摇头,但又说:“高纯的父亲送过我一张会员卡,那个俱乐部除了形体健身还有游泳池,有桑拿浴,好多项目呢,不过我一次没去过。”

蒋先生从身上的钱夹里翻出了那张会员卡,递给身后的金葵看:“就这个,送你吧,我对游泳健身没什么爱好。送你吧,你不去当教练去那地方玩玩也可以嘛。”

金葵接了那张会员卡,卡上:“观湖俱乐部”几个凸镂的金字,确实凸显着富贵的气度。蒋先生扯开话题转向高纯,对高纯晋见父亲做了最后的提醒。

“高纯啊,咱们事先可得说好了,你父亲现在的身体非常不好,你见到他以后就不要再说刺激他的话了。俗话说: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你父亲即便有不是,也已经是历史了,历史就让它过去吧。做晚辈的,孝字为先,可以吗?”

高纯闷闷地点头,说:“我知道。”

公路边 白天

汽车向着机场的方向,开了很久很久。车上的闲谈中断之后,前座的蒋先生随即鼾声大作。正午时分,李师傅把车停在路边,说要到路边的餐馆去接开水,高纯和金葵也商量着下车打算买点吃的。蒋先生醒了一瞬,倦意未尽,高纯问他:“蒋先生您要下车喝点什么吗?”蒋先生表示:“有点困,我不下去了。”复又独自睡去。高纯和金葵进小餐馆买了几瓶矿泉水和一笼包子,朝路边的车子慢步走回。李师傅也拎着一只保温杯出了餐馆,跟着他们边走边唱,野腔无调的戏文压不住公路上载重卡车隆隆的呼啸,那威风凛凛的车轮声让路人无不小心避让,高纯和金葵都感觉到脚下的公路地震般的颤抖,卡车巨大的身影遮云蔽日,卷起路边浮面的飞沙走石,紧接着他们听到一声更大的巨响,随即看到从身后夹风而来的那辆载重卡车,直直地撞上了泊于路边的小小的富康。一切发生的如此突然,有如白日做梦一样。在腾起的烟尘中备显渺小的富康轿车刹那变形,向路基一侧飞了出去。当烟尘刚刚散去的那刻,李师傅最先反应过来,步履歪斜地跑过去了。高纯和金葵则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惊恐地看着李师傅赖以生存的主要工具,顷刻之间化为乌有。

那个瞬间他们只能有一个共同的闪念── 即将改变他们人生命运的那个蒋先生,显然已和富康的残骸同归于尽!

蒋先生瘦小的身体被拖出富康车的残骸之前,他的死亡已毫无悬念。民警很快赶到了现场。蒋先生的遗体被装上车子运走,金葵不忍目睹,把脸藏进高纯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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