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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人间呼唤母亲

2015年06月02日 来源:中国残疾人网

作者_山东省青岛市李沧区 陈玉梅

妈妈离开我们已经快八个年头了!八个年头说短很短,只是一瞬间;要说长的话,对我们而言尤其对我们身体残疾的儿女而言,那么漫长那么遥远!在没有妈妈的八年时间里,我们情何以堪啊?尽管我们深知也很明白,自从妈妈离开我们的那天起,就已经成为空白和不尽的痛苦。但是,我们依然魂牵梦绕、依然天上人间时时刻刻呼唤着妈妈啊!

妈妈的一双苦儿女

妈妈自己曾经为自己的人生感叹:人生很短暂,仅仅在如此之短的人生里,我遭遇两个孩子都是重症残疾人。孩子的一生痛苦,我的一生更痛苦。我的眼睛一闭,撒手人寰,留给我女儿和儿子将是绵绵不绝的苦海。我不能陪伴他们一起度过,而我终将会死不瞑目的。

我是妈妈的女儿,在我出生九个月已经可以扶着小摇车站立、学步时,一场大病将我击倒了。造成我四肢瘫痪,生命垂危,经过抢救后总算保住一命。我年轻的妈妈眼见着自己至亲的骨肉,由一个鲜活健康的生命,陡然间成了一个重症残疾人。妈妈几乎哭晕过去,但她知道如果自己由着性子下去,是于事无补的。妈妈不得不擦干泪水,她轨道在医生面前紧紧抱住医生的腿苦苦哀求:“请将我的腿给我孩子吧!孩子还幼小人生很长,她瘫痪了,如何走完这一辈子?”医生扶起哭得身子瘫软的妈妈,安慰她。

我在妈妈的努力下,经过治疗和康复,我的双上肢恢复了。具体说,我幸运地拥有健康的大脑和双手。而我的双下肢却失去功能,不能站立和行走了。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妈妈低下头默认了。她暗暗下决心:我是妈妈我要给我的残疾孩子做主,不能让她倒下!妈妈用单薄的身体背起我,开始大半个中国的求医问药。她让爸爸好好工作,养家糊口,我的病就由她来负责。多年过去后,妈妈满怀失望地又背着我回来了。医生不但没有治好我的病,还留下所谓预言:我的生命极其有限!然而愤怒的妈妈和我都坚决不信这个邪,我在妈妈的鼓励下,将自己投入地上,开始练习爬行。我用双手拖着身子在地上爬行时,我双膝磨破的血迹流在地上,妈妈就在我身后将血迹擦去。妈妈怕影响我的锻炼,并在我的身后不断地说着鼓励和助威的话。我勇敢地爬行着,直到我可以直立身子在地上蹲着行走。我蹲行着走出家门时,很多人围拢上来,挡住我的去路。他们有人嘲笑着说:“快来看啊,有人像狗一样在走路!”越来越多的人都来了,他们指指戳戳哄笑着。至此,我再也不敢走出家门了。妈妈生气地说:“你千辛万苦地挣脱病榻,走出家门是多么了不起!你为什么不敢?你应该勇敢自豪地走出去的!”我在妈妈的目光下,从此义无反顾地蹲行走人生了。

就在我10岁时,我8岁的弟弟又被诊断为“儿童精神分裂症”。医生说这个万分之一的发病率,却偏偏被弟弟命中了。得知消息的妈妈正在外地,给我做手术,手术后妈妈背着腿上缠满石膏的我赶回来。弟弟已经被送进精神病院里,妈妈将我安顿好后,顾不得喝一口水拔腿就走。看到弟弟被关在有铁栅栏的病房里、看到弟弟被五花大绑在病床上,妈妈的心碎了。弟弟是一个胆小的孩子,在我爸爸文革遭受迫害时,一个月黑风高之夜爸爸担心伤害到弟弟,将他连夜转送到亲戚家。那夜,幼小的弟弟被吓坏了,再加上刚刚从老家进城读书,受到城里孩子的欺负,他彻底崩溃了。他脱光衣服爬上房顶,鬼哭狼嚎地在夜里折腾。病房里的他见到妈妈哭喊央求着:“妈妈,我没有病啊!我要出去读书!”妈妈的手伸进铁栅栏紧紧拥抱着他,母子二人哭声令人断肠。目睹弟弟被成人患者打得遍体鳞伤,已经很少泪水的妈妈差点哭昏过去。为了治好弟弟,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妈妈也要试试不放弃。听说偏方治大病,妈妈独自一人在凌晨爬上山顶,为的就是去采摘那顶有露珠的草药。下山的路更崎岖不平,妈妈体力不支被摔得伤痕累累的,她将自己的唾沫涂在伤口上,继续赶路。为的就是弟弟的第一顿药汁里,所有的药力都能够保留住。当时,家里很穷,吃饭都是问题。但听说打鸣公鸡的血,做药引子有作用,妈妈一下子借钱买了十只公鸡。而这么多公鸡的肉,妈妈却一口都舍不得吃,都到集上买了。她要尽早还上拉下的饥荒!

妈妈燃尽最后的血

面对两个重症残疾的孩子,妈妈的压力很大精神状态也是很低落的。但是她常常说:时间和机遇不允许我去流泪和悲伤,我要抓紧一切机会去挽救我的两个孩子!不能耽搁不能放弃!如果因为我的蹉跎,造成孩子们的遗憾,我就不配做他们的妈妈啊!

在现实生活里,具体说在我们所处的环境里,妈妈因为两个残疾孩子,而备受歧视和非议。妈妈对此也很是看淡看开的,她对那些长舌妇们侧目而行,不去理会。妈妈曾经对我们说:“我们有病不是错,而如果我们以有病为由而不努力的话,我想就会错下去的!”于是,在妈妈的鼓励下,我拿起手中笔开始写文章。我第一个要写的人就是妈妈,要写的事情也是关于妈妈的。而从小有艺术天赋爱好画画的弟弟,也被妈妈鼓励着,还给他买了大量的画笔、水彩笔等。妈妈细心地发现,弟弟只有在作画时,才能安静和平静下来。这可是医治弟弟的“灵丹妙药”啊!妈妈如同发现新大陆一般,反反复复给自己说着:“孩子有救了!孩子有救了!”妈妈至此开始不余遗力地与弟弟一起,以画画的方式陪伴他为他做精神治疗。她从简笔画学起,很投入也很认真,她第一幅画的处女作弟弟就是她的指导老师和第一观众。母子俩手捧着画作,又哭又笑的,乐不可支。这是这么多年来,我们家很少听到的笑声,而实际上妈妈的哭声也很少听到。这是喜极而泣的笑声和哭声啊!弟弟也自从与妈妈成为画家“同学”时,病情也大有好转,很少再踏进精神病院。但是,他读书的学校再也没有收留他,他再也没有上学的机会了。妈妈和画笔就是弟弟的全部了,妈妈一边为他天天熬药,一边在熬药的火炉边上画着。好苦的药汁啊,几乎难以下咽,但是弟弟一闭眼一咬牙,弟弟一饮而尽。是的,西医诊断说,像弟弟这样极少的发病率,也是很难彻底治愈的。但妈妈坚信,那是西医,是外国人的邪说,我们要相信我们的中医和中药,那才是真正的治病救命啊!弟弟在画笔和药汁里,妈妈也在画笔和药汁里……

在我弟弟19岁那年,他独自一人穿着一件白色风衣,留着所谓艺术家的长发,身背画架和工具,去野外写生。至此,他再也没有回来,弟弟从野外消失了。很多人都为妈妈舒一口气,认为妈妈从此解脱了,从一个精神病患者儿子那里解脱了。然而,妈妈却觉得自己失去了,日子里就这么空荡荡了。妈妈直到弥留之际,也没有闭上眼睛,她要见儿子啊!

当我第一篇习作在当时的《青岛日报》发表时,妈妈的一番话使我终生难忘:“孩子啊,你没有腿走路,但你却以手中笔为支撑,将自己支撑起来,在耕耘的土地是大步行走了!”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妈妈一个家庭妇女会说出如此浪漫而有哲理的话,看来残酷的现实就是最好的老师啊!当初拿笔之初,我的素材几乎全部来自妈妈和妈妈人生的经历。是妈妈成就我的“作家”职业,是的,是职业。虽然我因为身体严重残疾,升学无望就业无门,没有一家企业肯要我,而是让我回家领取救济。但是,我现在经过自己的努力,有了“作家”这个神圣职业,我是多么幸运啊!我很是珍惜,也倍加珍视和努力。尤其那年,我以整版发表在报纸上的“大特写”《妈妈,我们的大救星!》得到岛城八百万读者的认可和赞誉,特别是我的残疾兄弟姐妹的好评和追捧,更是奠定了我“残疾人作家”稳固地位。是妈妈从此推着我的轮椅走进残疾人福利工厂,走进我的残疾兄弟姐妹中间。由此,我接触并见识了残疾人真实生存的状况,也站在残疾人命运的前沿。20多年来,我已经发表百万字的残疾人作品,也被我的兄弟姐妹称为他们真正的“代言人”!

妈妈我给您做使者

妈妈为我们耗尽一生的精力和心血,尤其是我们两个重症残疾的孩子,更是将我们年轻美丽的妈妈折磨得形容憔悴而枯萎。在妈妈还不到70岁时,就因为糖尿病造成心衰。在上厕所时,又不慎将髋关节摔断,因为糖尿病又无法做手术。妈妈就此瘫痪在床了,我义不容辞蹲行着来到妈妈病床前,尽我的所能照顾和陪伴她。当然,这也是我回报妈妈的机会啊!

躺在病床上的妈妈是一动都不能动的,而身体重症残疾的我实际上是自顾不暇的,很多人认为我能够自保就不错了。他们不相信我会做下来,只是三分钟热血而已。我就像当年的妈妈一样,不解释不争辩,争取时间和机会去做。如果我多做一点的话,妈妈的身上就会少一块褥疮,妈妈就会少一些痛苦。的确啊,在地上蹲着行走的我照顾病人,是多么艰难啊!我知道我必须咬牙坚持、坚持、再坚持。

做饭、喂饭、洗衣、洗尿布、打针、吃药等,在健全人看来很简单的这些活计,而对我一个只有三分之一健康躯体的我、对于我这个蜷缩在地用双手搬动双脚挪步的人来说,无疑是难上加难的事情。先说做饭吧,我从妈妈卧室的床上挪下来,蹲行着来到厨房。灶台高高在上,按照常人的身高设计的,我首先用一只手按住一只脚,以支撑身体;另一只手扶住方凳,再将身体顶到凳子面上,坐稳身体。我熥饭、炒菜,洗菜时身后是水龙头。我就利用巧劲,好在我的身体瘦小我可以将方凳的三只脚翘起来,挪动它的一只脚转到水池边,成功地可以洗菜了。我做好饭后,挪下身子下到地上,再取下一只铁锅盖。我将一碗一碟的饭菜,放在锅盖上。我在前向前蹲行一步,在扭过身子拖动锅盖,以此循环反复。十几米的距离,我蹲行着拖着锅盖,要走近半个小时。委屈妈妈的是,等到我将饭喂到她嘴里时,都凉了。在妈妈的病床前,我将一碗一碟的饭菜举过头顶,稳稳地放到床上。我之后再按照上方凳的样子,身体顶到床上。帮助妈妈大便也是一件很难麻烦的事情,她躺着不能动摇全靠我来挪动她的身体。我在她铺的褥子上,垫上一块塑料革,拖着塑料革就会比较顺利地将她拖到床边。我再将她抱到便盆上,在她大便时我要牢牢扶住她。而我的腰椎因为病变、弯曲变形,也是坐不住的。我只能一只手支撑自己的身子,一只手扶住妈妈的身子。有好几次,平衡没有掌握好,我们娘俩跌落地上。就在落地的刹那,我干脆先让我的身体落地,然后妈妈的身体再落到我的身体上。她没有伤着,而我却因为落地的重量过大,而伤筋动骨了。病了好久,才回到妈妈的床前,很多人出来劝阻我,我依然不为所动坚持我的所做。

妈妈病重时,正是天寒地冻的腊月,滴水成冰。我拖动着一大盆妈妈的尿布来到厕所的水池边。管子里流出的水刺骨万分,因为我双腿循环不好,在加上被水淋湿连知觉都没有了。我多次懵懵懂懂地就跌入水里,被呛水差点窒息丧命。好险!都被邻居或下班的妹妹及时发现了。除了照顾妈妈的饮食起居,我更多地要在精神上给予她安慰和鼓励。她最多的就是问我失踪的弟弟何时回来,还拿出自己珍藏的画作回忆着。我就将过去里的点点滴滴,最美好的片段如同讲故事一样讲给她,看着妈妈在我的故事里安然入睡,是我最高兴的。

我在妈妈的鼓励下不仅成了残疾人作家,我还成为监狱里的帮教者。从2002年成立的全国首个“青岛市残疾人牵手帮教队”,我已经率领我的残疾队员拄着拐杖转动轮椅,深入全国40多 个监狱义务帮教,受益服刑人员百万人次。妈妈很是支持我的善举的,即使在她病得很严重时,也松开我的手,让我马上接受帮教任务,并嘱咐我好好做。她会等着我回来的,就在2006年的12月21日晚上,妈妈没有等到我从监狱回来,无奈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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