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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仨

2015年06月02日 来源:中国残疾人网

作者_吉林省吉林市龙潭区 王海波

我的爸爸妈妈都是完美主义者,还好我出生时没怎么让他俩失望。于是如获至宝,百般呵护。妈妈担心爸爸手法不对把孩子抱坏了;爸爸又嫌妈妈婴儿毯包得不好,每次出门前都要抢着包孩子——爸妈唯恐有一丁点闪失导致他俩的孩子不完美。听妈妈回忆,那时我爱笑也爱说,比如“咿咿呀呀”,爸爸妈妈也就成天陪我这么唠。终于在我七个月大时唠出了“妈妈”、“爸爸”,初为人父母第一次被认可身份的幸福可想而知,估计俩人的智商加起来都不可能超过零了。

不料好景不长,一个月后我突然病得双腿瘫软,起初还不知这就是传说中的小儿麻痹。那年头正是文革中期,专业些的大夫大约都关进了牛棚,而且我等患儿又不能幸运如牛处在近水楼台。于是多被二把刀们误诊,当做呼吸系统的某种感染,肌肉注射些个或解热或消炎的药。这一针打下去可要了亲命——现代医学研究证实,脊髓灰质炎是易防难治之症,康复主要靠自愈能力,而臀中肌或臀大肌的注射刺激会让同侧的下肢丧失这宝贵的自愈能力——于是我的左腿彻底遇难了。于是长大后碰到的好多难友都认定自己麻痹的腿是打针打坏的,父母们凭自己的亲历从小也是这么解释给孩子听的。那时信息闭塞得要命,其实我赶上的是脊灰这个肠道传染病一次小规模流行,同期住院的有两病房的小病友,因我发病年龄最小,所以按规矩我的病情也就最重。而我可怜的父母在确定我“站不起来啦”的那一刻,感觉必定是从天堂直入地狱,甚至都没路过人间。

书上说所有的父母都在不同程度上对自己的孩子存在不接纳的心理,即便是人见人爱、好得不能再好的孩子。我的爸爸比妈妈更加崇尚完美,我无法想象他用了多么博大的父爱接纳了我。为了不让我困在家里,爸爸甚至用他的美术专长和数学老师的头脑亲手为他不能走路的孩子打造了一个木制婴儿座椅,结结实实地装在了他那辆蹭一下都要心疼的“永久”自行车横梁上。在此之前,爸爸的车和爸爸一样帅,在此之后,爸爸的车和爸爸一样有爱。爸爸第一次载我看露天电影时我才一岁,我看文艺片的癖好大约就是那时养成的。三岁后爸爸还常把我打扮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带到他的学校,高兴地旁观一群女生抢着抱我。很可能在这之前爸爸也常带我去学校和其它地方,只是我记不得,又没听人说起过。我记得最清楚的是五岁那年学校的几位男老师结伴郊游,爸爸是唯一带孩子去的大男人。那是我人生的第一次远足,看什么都觉得大开眼界。

我八岁时才懂得无限感激爸爸从未有过把我藏起来的想法,但那已是爸爸去天堂一年后了。我用了二十三年才做到平静地想念爸爸。

记不清是从四岁还是五岁开始,敏感而幼小的我越来越觉察到妈妈或多或少在有意避免更多的人知道她有我这么个孩子。那时我并未觉悟到自己是无辜的,失去爸爸让我一下子懂了好多事,反而觉得是自己给妈妈丢了人,对不起妈妈。八岁时甚至一度计划永久消失,因为遇见一个死了孩子的疯女人被一群顽童百般欺侮,担心我死后我妈也遭此非人境遇才打消了这个念头。于是我深居简出,尽量不让别人见到我。我爱妈妈,我想让妈妈体面地活着。这愿望美好而幼稚,事实并未帮到妈妈什么,只是白白地让自己越长大越孤单罢了。也是在三十岁后才明白,妈妈当初不是不够爱我,她只是内心不够强大,不足以承受所有的现实。我猜当我从婴儿变为患儿的那一刻起,妈妈就已经斩断了养儿与防老之间的联想,只是本能且不求回报地要把我养大,比人家的妈妈费好几倍的心力把我养大。我也就比人家的孩子费好几倍的劲长大。

从我十个月大的时候爸妈就开始带我四处求医问药,据说尝试了针灸、按摩、穿线等多种康复疗法。满两岁时我终于破天荒地站了起来——由于严重的足外翻,用两个内脚帮着地的站姿,让爸妈短暂地惊喜之后更加揪心了。七十年代初哪有什么矫治器具,于是妈妈绞尽脑汁后决定跟姥姥学做鞋,重点是在鞋帮中间反复调试着夹上一条条的竹片。也不知妈妈为我私人定制了多少双这样的矫治鞋,一年四季更迭,鞋号还一年一长,妈妈陪我一起经历了整整十年的磨砺,只有妈妈知道夹板鞋多难做,只有我知道穿夹板鞋多难受。妈妈许我穿普通鞋时,右脚已完全端正,左侧的重灾区也大致是足底向下了。唉,这要是走到当年断言我“站不起来”的医生面前,他一定会吓坏的。我善良,就没去。

近两年出炉的肢残人日“8?11”似乎暗含八成单身的隐寓。我是那八成里的,于是从未离家,直到和年老的妈妈相依为命。妈妈的病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重,然而几翻昏倒——抢救——卧床——康复,我都和妈妈一起扛过来了。我虽然不够能干,妈妈对老来能得我的济还是颇多感慨,有意外、有不忍、还有愧疚。 为了少让我在医院奔波,妈妈若不是病到十分严重都不肯住院;又怕我买药费力,不病到八九分妈妈甚至不肯在家打一疗程的点滴。然而每年总有三四回病不由已。有一天妈妈又晕倒在阳台里了,我闻声赶到时,妈妈已苏醒。我费了半天劲才扶起妈妈的上半身,靠在了阳台门上,然后边歇气边想着背不动抱不动的我该如何是好。地上凉,还是先找个垫子让妈妈坐上吧。这时妈妈已能动一动了,看着垫子知道我一个人垫不了,就用两手撑一下地,我就在出现缝隙的瞬间迅速把棉垫塞入妈妈身下。妈妈缓了好久,我俩继续如法炮制,妈妈撑一下地,我往卧室的方向拽一下垫子,我和妈妈各分担一半体重,一步一缓,一个多小时后我终于帮妈妈艰难地爬到了床上。刚躺好,妈妈就带着哭腔说了句“我又坑你了”。一滴泪应声从眼角溢出,经过好多皱纹,缓慢地流向了耳边。我想,当年我还不记事的时候,年轻的妈妈一定为我流过数不清的泪,所以就算妈妈只给了我半条命,我也愿意还给她。

妈妈从来都不是一个强者,却支撑我走过那么多年。现在妈妈老了,虽然我疲惫时也几乎和老妈一样虚弱,可是我的意志明白,该轮到我支撑这个家、支撑妈妈了,除了挺住我别无选择,爸爸在天上看着我呢。从前爸爸的爱支撑妈妈照顾我,现在爸爸的爱支撑我照顾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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