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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走过

2015年06月01日 来源:中国残疾人网

作者_四川省自贡市 刘胜秀

八月十五月儿圆。可惜今年中秋我们无法再与母亲团圆了。我只能在桌上那个母亲常坐的位置摆上一幅碗筷,表示她还在。我只能又在梦中与母亲相会了。去年中秋,我还挽着母亲的手臂带她到新建的去公园去赏桂花。今年中秋,母亲已与我们阴阳两隔。常常在心里梦里见到母亲。走在街上,看见一个与母亲身材相仿的老人时,会想起母亲;看见一个穿着和母亲有一样衣服的老人时,会想起母亲;走在小区的路上,会想起曾经搀扶着母亲一起走过的情形;回老家贡井,会想起母亲要送我去车站,还执意要给我提菜的情形……可是,所有的路上,处处不见母亲的身影。与母亲一起并肩而行的一幕一幕只能在脑里一遍一遍的浮现了。

我是母亲最小的也是唯一的女儿。母亲生我时已41岁了。在这之前,父母已失去过两个乖巧的儿子。我9岁那年,死神又差点把我从父母身边夺走。

那年秋天,右腿疼痛几天、又发着高烧的我被父母送进医院后,就被诊断为化脓性骨髓炎、败血症,当晚就动了手术,下了病危通知书。

住了两个多月的院后,父亲并没有按医嘱隔天送我去医院换药,而是请了个已退休的外科医生来给我看病。

退休后每个月50多元的工资的父亲此时在外找活儿干。家里母亲无业,四哥在读初中,经济拮据。

那场病最终让我落得了残疾。最后那次大手术是把右大腿中粉碎的骨头铗掉,换上不锈钢支架,并把右髋关节打掉一块安在大腿的某个位置。由于左脚在拔节生长,受损的右腿却还是9岁时那么长,这样,两只脚一长一短,右脚又不能弯曲,我不得不拄着拐杖重学走路。

有邻居曾劝我母亲去烧香算八字,但母亲不迷信,不去花那冤枉钱。没有念过书的母亲认为读书才有用,所以,她从伙食费中节省出钱来给我订了一季度又一季度的《少年文艺》 《儿童文学》 《电影故事》等刊物,她希望有书相伴,我在病床上清静、无聊的日子能变得快乐些。

的确,母亲给我订的书,父亲给我借来的《家》 《春》 《秋》 《水浒转》 《三国演义》 《苦菜花》等名著及一大堆小人书,还有四哥从新华书店给我买回的一本又一本小人书让我在阅读中看到了世界的广阔,也感受到了世界的美好与不美好。

当我拄着拐杖回到日思夜想的校园,我已是个12岁的少年。由于那段时间的阅读,我的作文在班上顶尖的好,因此常常被老师当作范文在班上朗读。1985年的“六一”,我的一首小诗还被发表在《自贡日报》上。当我看到报纸的那一刻,高兴得直想跳起来。我把这消息告诉正在摘菜的母亲,她也为我喜上眉梢。

有一次,听母亲给邻居讲她不幸的童年及自己没文化,在家里没经济地位的现状后,我暗下决心打算将来要为母亲和自己写传,要让母亲为我骄傲。

可是,高三那年,我却含泪舍弃了高考,报读了函大。因为家中的经济情况让我不忍心再让年已七十岁的父亲为了供我读书像中年人一样四处找活干。况且,从每次向父亲要钱交这样那样的费用时,我已看出父亲的无心与无力。他曾说过,把我们三姊妹供到高中他已尽到责任了。此时,他为集资房房款没有着落而愁,为大龄的四哥的婚事而操心。

“前途靠你自己去奔……”那个中午,面对我流泪的抱怨,父亲这样说过,说得无奈、狠心。

我怎么去奔呢?

我只想读书提升自己,只想通过自考与同学们一样拿到大学文凭。我甚至想到农村去当代课老师以实现我的教师梦。好在母亲默默的支持着我,给我她的私房钱让我去报读函大,坐在我身旁默默陪着伤心流泪的我。她能理解我想读书而不得的痛,她尝到了自己没有文化的苦,她愿意看到我快乐地读书。当我在灯下读书时,母亲又会不时打开门看下我,要我出去看看电视休息下,生怕我读成书呆子了。记得第一次参加自考那天,天下着小雨,母亲送我上了马路后,便问我啥时能做完。我给母亲说的时间早了一个小时,结果害得母亲站在考场的铁门外等了我足足一个多小时!当我挽着母亲的手臂往家走时,我觉得人生路上就是有再大的风雨也不用害怕,因为有母爱温暖着我,给我信心和力量。

是的,从小到大,我走过的所有路上,都有母亲的陪伴与牵挂。最忘不了的是1991冬天那场大雪。母亲挂念着我的皮鞋漏水,脚会冷。那个下午她竟用伞当拐杖,慢慢走下那条通向街上的斜坡,在风雪的街头跑了五六家商店才买到适合我穿的保暖鞋,并怀抱着它冒着寒风一步一滑小心地送到学校来。当我在校门口见到母亲迎面走来的身影,心里不禁涌起一股暖流,不禁想说一声“世上只有妈妈好”。

高中毕业后那段日子,读书和写作就是我的精神寄托和精神慰藉。我在日记中倾诉我的梦想我的渴望我的抱怨,我在写作中让忧伤无助的心得以轻放,我在尽情的倾吐中平复情绪,为自己疗伤。我在阅读史铁生的《我与地坛》中变得宁静,我甚至把这篇优秀的散文认真地摘录到我的笔记本中反复咀嚼。或许,我不能像史铁生那样靠写作为自己趟出一条路来,但我在写着,追求着,向往着,这就够了。

边自学的同时,我还到私人诊所包药,到邮亭帮人卖书,给邻居小孩补习,在宿舍楼底下摆了个书摊出租小说杂志。当然,每天出摊都少不了母亲或父亲的帮忙。

1994年底,经区民政局介绍,我进了一家福利企业当工人。母亲为我有了“正式”工作而高兴,她仍会在下雨的时候送我走下那段滑湿的斜坡和30多级的石梯,待我上了平坦的马路后才放心地折身回家。如果临下班时下起了雨,母亲又会打着伞走半个小时来厂门口接我。每当看到母亲矮胖的身影出现在厂门口时,我心里总会涌起温暖和感动……

我知道,女儿是母亲心中永远的牵挂。

不知不觉,我在这家工厂一干就是十年。在这十年里,我通过了省高教自考,拿到了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大专文凭;在这十年里,我连续五年被自贡日报社评为年度优秀通讯员,还加入了自贡市作家协会;在这十年里,我参加了鲁迅文学院普及部的函授学习,并于2000年5月独自去北京参加了为期一周的“文学梦——浪漫之旅”的学习参观活动。那时,多么想以后有机会能带父母到天安门走走看看呀。当我把在北京给母亲买的衣服、给父亲买的酒拿出来时,我看到了他们欣喜的目光。父母为我“会写文章”而欣慰,更为我和同样有残疾,孝顺老人的丈夫有了个家而心安。

当我有了小家后,年已七旬的母亲又几次催我们生小孩,说趁她现在身体还好,可以帮我们带。其实母亲50多岁时,就查出有高血压并一直服着药。

我知道在母亲心中,能够看着自己最小的女儿结婚生子,能够尽享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是她今生最大的心愿,能帮着有残疾的女儿带孩子又成了她义不容辞的责任。

女儿出生后,我和老公屡次失业屡次搬家。患有强直性脊柱炎的老公因为长时间不分白天黑夜地身兼二职,身体累垮了,只能躺在床上休养。

此时,父亲考虑到我们长期在外租房住不是个办法,他也很不习惯一直在帮我们带孩子的母亲不在家的日子,所以,他又在分到的集资房的底楼后院为我们搭那建了一间屋,要我们搬回家同住。

其实,我结婚后,已不再抱怨父亲。他也没有想到自己的疏忽会让我成了残疾,他只想我有一份平常的工作,有个好的归宿,有房住。我的“作家梦”只能靠自己去实现。

女儿四岁时,母亲第一次住了院。其时,四哥每天必须得送所负责片区的《今日晚报》,三哥又在外打工,在民营企业上班的我便请假在医院照顾母亲。

为母亲倒便盆、洗衣,买菜、煮饭、送饭,我忙得腰酸痛疼,但也毫无怨言。为生病的母亲忙碌劳累是应该的。就像小时候我生病住院(共住院三次,累计约150天)母亲无怨无悔、全心全意照料我一样。

母亲住院的第四天早晨,下了雨,我得把女儿送到幼儿园去后再到医院照顾母亲。平常我要上班都是由母亲接送孩子。

牵着女儿的小手慢慢走在落叶满地、有些湿的人行道上,越往前走马路越烂越不好走。这条修筑于上个世纪80年代初期的水泥马路被运载水泥、河沙、石料的大货车一压,早已是满目疮痍,塌陷严重了。以往一遇下雨天母亲怕我女儿的鞋弄脏或打湿,七十多岁的母亲总是背着外孙女走过这条坑坑洼洼、泥泞的马路。而我只能右手拄着拐杖,左手牵着女儿小心地一步一滑踩着泥泞前行。于是就想有母亲接送孩子多好啊。母亲曾说女儿在她背上欢喜极了,小腰一闪一冲地,很不好背,背着很吃力。我想这一定是残疾的父母从没背着女儿在外面走过,所以年幼的她才那么欢喜兴奋,甚至还想赖在头发花白、身材矮胖的外婆的背上不想下来。我不知道这条泥泞的路上洒下了母亲多少接送外孙女的辛劳汗水,我这才深深感悟到这条通往我曾就读的小学、中学的路上铺满了母亲最深沉最无私的爱和她的满腔希冀。这条熟悉的路上而今依然延续着年老的母亲对我和我女儿无尽的爱。

后来,母亲又查出患有冠心病。可是,她仍不辍于家务。她依然会为我们失业、没有住房而忧虑。

喜欢写作的我仍不时把写的稿子拿去投稿想贴补家用,但往外投的稿件大多石沉大海,只在本地发表了一些真性情的散文。我发现,“用文字记录逝去的生活,为心灵和爱而写作”已成了我今生不可更改的爱好与习惯。

2011年初,我们搬进了一室一厅的廉租房,母亲为我们终于有了个稳固的窝而快慰。我想此时,已长眠在地下的父亲也会为我们高兴得咧嘴笑的。

2012年夏天,我因在互动百科网站任词条编辑成绩突出,被邀请去了北京参加用户大会。那次,我为母亲买回了北京小吃和布鞋。我又看到了母亲欣慰的微笑。

2013年春,我经招聘考试成了高新区的残疾人专职委员,母亲又为我有了新的工作而心喜。2013年秋,我的27万字习作集《残缺的美丽》得以成书。女儿一直学习优秀,去年冬还在“中国汉字听写大会”自贡赛区预选赛中获得了季军。所有这一切,都是让这几年来年年住院的母亲欣慰和自豪的吧?

去年的腊月二十九,82岁的母亲迎来了她生命中必然来临的节日。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可我不曾想它来得那么快。我多么想像小时候我生病时母亲服侍照顾我一样多照顾她些日子啊,我多么想等她身体好起来后带从她去省城游玩的啊,可她就那么急匆匆地悄无声息地走了,留给我们无尽的遗憾。

于是,我只能把思念、怅悔敲成文字。我在回忆时,母亲便在我心中了。我把母亲给予的爱变成文字时,母亲便活在我的文字里了。

今年10月,我又将应中国肢协之邀第三次去北京参加特约通讯员培训。

母亲,到那时,我把您的照片带在身边,您就和我一起到美丽的北京走走看看吧。

母亲,您在地下也会为我骄傲的吧?

母亲,喜欢写作的我还配不上“作家”这个神圣的称号,但我还会因为写作让自己成为一个更美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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