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号:

军人父亲是个迷

2015年06月01日 来源:中国残疾人网



作者_北京市怀柔区残联活动中心 李洪  

父亲是一名军人,他叫旺,我叫洪,一听就是水火难融,连算命先生都说“命里相克”。我常常问自己:父亲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父亲在我生活里多年是一个职称,算起来父子在一起的时光不足三年,父亲与我这个儿子的感情,却显得如此复杂,是守护神?是朋友?还是冤家?……从小到大,我一直在解这个迷。

父亲请了12天产假

我出生那年,父亲请了12天假。他老是催大着肚子的母亲快生快生,假快到了。在他老人家第6天“产假”时,我终于姗姗来到人世。不过,我的后背上有一个软软的肉包包,还破了,不断地往外流水。父亲慌慌张张地叫来一位本家大娘,他骑自行车驮着怀抱着我的大娘一溜烟直奔医院,医生诊断说是脊柱裂,医生说孩子不手术就意味着死亡。

那时父亲还是一名血气方刚的年轻军官,他以军人斩钉截铁的气势在手术签字书上签了字,出生第二天的我送上医院的手术台,那个奄奄一息的小生命得以活了下来。当时我没有奶吃,幸亏姑姑刚刚生下表哥,比我大两个月,我便吃起了她的奶。本来是表哥的垄断资源,我与他展开了竞争,我竟然在兄弟吃奶比赛中占了上风,直到现在表哥还在抱怨我影响了他的生长发育。父亲12天假到了,便布置下了战斗任务:他把我抛给了姑姑,把月子里的母亲留给二叔二婶,他自己个成了个没事人——归队了。在家里做月子的母亲可惨喽,她的奶水丰盈,乳房肿胀异常,屋子里排着一大堆大大小小的孩子,那些孩子是二婶找来代替我吃母亲奶的,哪知小一些的孩子吃两口就饱了,而大一些的孩子吃两口就觉得不好意思红着脸跑掉了……这就是我刚刚来到人间时父亲的表现,家中老小一致认定不怎么样,他也多次自我检讨。

父亲在哪儿

随着自己的长大,我慢慢发现自己和别的孩子不同,虽说医生把脊柱裂进行了缝合手术,但是手术还是动了神经,让我落下了双下肢严重障碍,行动起来十分困难,看着别的孩子们追逐打闹上蹿下跳,我只能萎缩在角落里眼巴巴地看着,常常感到孤独和自卑……两岁时,我和姐姐随母亲随军进入绿色军营,早上随着军号起床,晚上伴着军号入睡,而父亲在起床号响起前就已经离家了,我睡着了他才回家。我对于父亲耿耿于怀,因为他那么无视我的存在,一直是母亲在照顾我,父亲一直缺位,我甚至很少能见到他。

这还不算,年纪很小的我不理解的事还有好多:上级来检查,部队大院中的正门不让走了,我只得转到旁边的侧门绕道多走好远到学校,母亲让父亲找找站岗的连队,孩子腿不好会迟到的,他说不行,不能搞特殊;那时上学还不兴天气预报什么的,逢下雨下雪我常常搞得混身湿透,在泥泞中摔倒更是常事,我却经常看到院里的小伙伴却下学就钻进一个绿色吉普,父亲说公车不能私用,大院里叔叔也说老李对儿子好狠,我常常抚着被磨破的双脚偷偷落泪;父亲对我不理不睬不算,可对许多家庭困难的小战士热心极了,跑到闹纠纷的战士家调解,他还撮和了几个孤儿战士的婚事……

父亲作为一名军人最不同于常人的便是经常调动工作,他经常对母亲和我们姐弟说:军人的家人也姓 “军”, 比军人更伟大,不为“无家可归”而抱怨,不为“四处漂泊”而惧怕……母亲整理家当的业务十分熟练,我更是随着父亲穿梭于不同的学校,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我是在不断辗转转学中度过的,先后在三个省市的八个学校度过我的中小学生活——长长的履历表记下我的“游学”生涯,至今传为笑谈。

母亲老替他说话

从记事起,我便从母亲那我知道了父亲的历史:十三岁那年父亲告别了农村的父母,到了北京一家五金厂当了一名学徒工。生活的艰辛让父亲得到了锻炼,很快成为了厂子里的骨干。后来父亲认识了也是从老家出来的母亲,“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他们很快陷入热恋之中。谁知好景不长,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苏关系陷入紧张时,全国掀起一股“参军”热。本来入厂已有8年而且是厂里团支部书记的父亲被单位“雪藏”,虽然厂里领导和师傅一再“保护”,父亲还是被部队下来的带兵干部一眼相中这样的优秀青年在部队一定“大有可为”。父亲1961年去当兵,第二年母亲冲破重重阻力嫁给了还只是一名战士的父亲……我满腹牢骚地问母亲父亲不关心我,母亲笑着说他是一名军人,他的事情多。我又说他老不着家您图他什么,母亲用浓重的家乡话缓缓地说:“图他这个人。”

我心中困惑更大了,他没给家带来什么呀?小时候大院里搞一次春节游艺会,那次我在投掷游戏那里居然发现了父亲。父亲是神枪手,这个游戏对他来讲太小儿科了,他居然全部投中。我正喜滋滋地等他把奖品送给我,我看见他却把奖品给了旁边观战的小孩儿。回家后,我哭着问他为什么不把奖品给我。父亲笑了,轻轻说了一句话:“学会生活,关心别人就是关心你自己。”后来,我知道了那个小孩儿的父亲在一次执行任务中牺牲了。

让着点儿烈士的后代,我可以理解,有时我还得“替父”受伤,我心里这个难受呀!我十六岁那年,父亲那次去执行什么危险的任务。他出发走后的那天中午,我正想午休一下,头一下子磕在暖气管子上,血一下子就出来了。母亲领着我去门诊部,值班医生给我清洗伤口并缝针,还把头上头发挖了一个大洞,敷上了一块白纱布。我对着镜子一照,整个一个马戏团小丑,样子十分滑稽可笑。母亲埋怨着我那么不小心,怎么就……我眼见母亲突然不说话了,眼睛一亮,喜上眉梢,笑容堆满脸庞,好象发现了一个秘密。我一开始还以为他瞧我的样子好笑,不过转念一想,妈妈平常连我手上扎一个刺都心疼得了不得了,她这是怎么了?母亲用一种异样的腔调说:“小洪,你和你爸爸命里相克,你这一破口,他那就安全了!”过了半天的功夫,晚上传来消息,父亲完成了任务,毫发未损。父亲回来了,他看我可笑的样子,居然煞有介事地问我:“怎么搞的,挂花了,用不用请功呀?”我还没说话,母亲在他后面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来了。

从叔叔到父亲

部队大院是一个男人的世界,从小到大我叫叔叔的次数比叫爸爸多的多,因为父亲他永远是少数。一次大雨之后发生的一切更是让我铭记一生,也让我对于军人对于父亲有了新的认识。

那时我所在的那个部队大院座落在北京北部的一个山沟子里,那是一个夏天的下午,几个小时的暴雨让原本干涸的沟沟叉叉灌满了雨水,我随着姐姐也出来玩耍。姐姐去一个水沟洗手,我也步履蹒跚地去了,突然“咚”地一声栽进了水里。 “救人!救人!” 姐姐拼命叫喊着。引来了近处几个孩子,他们试图去够水中的我。我“咕咚咕咚”呛了两口水,那几个孩子费了半天劲儿也没法够到。这时从那边路上走过来一位身穿“三点红”的解放军,他听到喊声,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过来……在我即将没入水中的那一瞬,那个解放军一把揪住了我的衣襟,三下两下把我拎到了水沟岸边。那时不足五岁的我几乎忘记了所有细节,只模糊记得从水中出来后,那个和父亲穿一样绿军装的人一个劲儿朝我笑,他满脸汗水和泥浆,头上的红五星和领子上的两面小红旗在彩虹的映照下分外美丽。那个给了我第二次生命的叔叔姓王,现已是年逾八旬的老人了。

打那次起,父亲时常叮嘱我莫忘救命之恩,不可忘怀别人的点滴帮助。更加让我意外的是那年父亲因病去世时,单位送来他的生平,一行小字跃入眼帘“1963年7月,在参加天津抗洪抢险中,因表现出色,荣立三等功。”父亲生前曾经水中救人的事我一无所知,那一刻我才知道我自己名字中的“洪”字的真正来历。父亲在天津洪水中勇救群众,若干年后,我出生后,他给我取名“洪”,用来记住那段历史。后来,我不幸落水,他的战友又从水中救起了我……那一刻,我和父亲间的隔膜和误解烟消云散,在他离去后重新回味,才真正明白了父亲金子般的关怀与爱,用他的一生和我的生命作为代价换来的弥足珍贵的做人真谛:善待别人,扶危济困,虽然不会立即得到回报,然而,这种善的轮回已经成形,终有一天,我们会在其中得到保护,得到恩泽。

父亲一向木讷寡言,他是用另一种方式将军人奉献的价值观默默传递给我,从那时起我改用一种敬仰的眼光看待父亲和他的一生了。作为一名军人:在和平时期,要随时执行各种急难险重任务;战争到来时,则要义无反顾地走向战场——无论处于哪种情况,经受艰难险阻、忍饥挨饿、风餐露宿、跋山涉水、流血牺牲的考验,对于父亲来讲,同时兼顾大国与小家真的太难了,那时他那么对我也许是无奈的选择。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也慢慢理解了父亲作为军人那种唯有奉献、不讲索取的价值观——他让我记得战友救命之恩,却至死不讲他曾经也水中救过别人。父亲和他的战友们的人生更多的是在付出而不是在得到当中度过的,在奉献中收获心灵的充实和纯净,这样的人生才是有意义的。

不尽的思念

父亲去世后的十年,母亲及我们的家得到了部队首长和同志们的关心:他们逢年过节都嘘寒问暖,平时只要有困难便帮助解决,我们这个家庭成员幸福快乐地生活着。十年时间通过所见、所闻和所感,我对父亲更有了新的认识:一名失去父母的战士复员后念念不忘,春节打来电话问候,得知父亲去世的消息居然放声大哭,原来父亲给了他第二次父亲一样的爱护和教育,他离开部队前曾给父亲下跪;家中碰到棘手的难题,父亲的多位战友出主意想办法,帮助家里解决困难;母亲一次去看望父亲生前的一个战友,身居高位的将军居然亲自迎接出门,母亲离开他又亲自送出还给母亲敬了一个军礼,母亲回家后含泪讲述她受到的“礼遇”… …父亲在我小时把奖品送给烈士后代的“笑容”又浮现在我眼前,对于他来讲孀妻弱子得到照应是他最大的欣慰,我总感觉父亲没有走,他一直就和我们在一起。

父亲去世后,我经常莫名其妙地在午夜二三点钟醒来,父亲生前那一幕一幕萦绕在眼前,不知道是现实和梦境,枕巾夜夜湿透:泪眼模糊中,我仿佛看到了一位年轻军官风尘仆仆到家了,一名刚会说话的小男孩大声叫着“叔叔”,那年轻军官一脸窘态,一再重复着:“小洪,我是你是爸爸。”;泪眼模糊中,我仿佛看到父亲和他的战友们一次又一次义无反顾地投入到抗击灾难的队伍中,母亲在家中怀抱手牵着儿女望眼欲穿;泪眼模糊中,我仿佛看到了在我的婚礼上,父亲当着所有亲朋面前再次:“不要忘记曾经关心和帮助你的老师﹑同学和朋友们……”;泪眼模糊中,我仿佛看到了父亲给了我一本叫做《高山下的花环》的书,那是第一本让我感动得流泪的书;泪眼模糊中,我仿佛看到了父亲和古月老师﹑卢奇老师一道步入了人民大会堂,因他所在部队参演电影《大转折》而受到江泽民主席接见,完成了他一生中最为奇特而又神圣的任务;泪眼模糊中,我仿佛看到和家人一道送父亲灵车穿越长安大街,这和1984年父亲所在部队参加国庆三十五年阅兵仪式路线一致,父亲最后一次接受党和人民的检阅……泪眼模糊中,我对父亲是绵绵不尽的思念。

父亲留下了什么

父亲留下了一个书柜,我识字后便常常光顾父亲的书柜。我整理了他所有的书籍:从师史﹑军史了解到父亲所在部队是一支英雄辈出的部队,从《将帅诗词选》里感受到“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军旅生涯的壮怀激烈,从《星火燎原》丛书中体验到革命战争时期一段段铁血传奇……从艰苦曲折的战斗故事中体验坚韧不拔、百折不挠﹑战胜一切困难的精神,父亲让我在这样特殊的氛围中也汲取到战胜病痛的精神源泉。

记得6岁时,我接受过几个月的针灸治疗。那些日子,每天晚上如同炼狱一般,几个大人按住我的胳膊和腿,大夫在我的后背扎进银针,我痛得嚎啕大哭,泪水长流。9岁那年,我又开始了多次手术矫治。那时候腿部做手术麻醉药失效后疼痛袭来,我常常不能克制,父亲怕我再次“洪水泛滥”,经常握住我的手讲他们部队上的故事,有一个故事印象特别深:1935年11月,长征路上贺炳炎师长在一次战斗中右臂的骨头被子弹打穿,在当时医疗条件极其简单的情况下实施了截肢手术,由于没有麻药,连消毒水都没有,贺炳炎更是坚决不肯服用可以止痛的大烟土。在这样的情况下,医护人员只好找来一把锯木头的旧锯子锯骨头,熬了一锅盐水消毒。手术前后共用了将近三个小时,贺炳炎痛得死去活来,含在口中毛巾咬烂了,血水流了一地,很多医生护士流下了流泪……

幼时的我被惊呆了,古代有关云长刮骨,在贺龙元帅手下居然有这样一位传奇的独臂贺炳炎将军。那时,也许是父亲的故事吸引了我,更多的是故事中的英雄给了我精神上的激励,帮我撑过了一次又一次的痛苦治疗。1992年夏天,北京军区总医院专家给我做了一次大手术,手术过程持续十个小时,手术后一月要拆线了,我要面对极其难忍的痛苦——拔除钢针。打开裹在双腿上沉重的石膏后,我看到透过骨头中的五根十几公分长的钢针裸露在皮肤外面,几个刚从学校来的实习学员“叽叽喳喳”声戛然而止。父亲知道我“水大”,怕我哭闹、紧张,便亲自到场了,我第一次看到了他肩上的“少将”军衔,在父亲温暖而坚定的目光下,我似乎获得了巨大的勇气和力量,所有的恐惧都消散了,医生用老虎钳子拔“针”时我异常紧张,身体瑟瑟发抖﹑冷汗直出,但我挺了过来。

整理完父亲所有书籍,我反复思忖解读父亲的一生,父亲一生更是一本活生生的大书,认真品读,用他的光荣历史拷问自己的思想和灵魂:放弃北京城的安逸生活投入困苦的军旅生涯是源于一种他们那一代人心中所拥有的崇高信仰,一次又一次投入抗击自然灾难的战斗中源于一种他们那一代军人甘于奉献、勇于牺牲和人民的利益高于一切的高贵情操,没有生硬地驳斥幼小病弱的我想“得到”而是用他一生“躬行”无私付出和奉献做给我看……在父亲离开的第三年,我成为了一名共产党党员,我特别希望成为象父亲那样的人,不但是他生命的延续,更是他思想品德的传承者。我知道我做得还远没有父亲那样好,不过我坚信:无论面对什么样的挫折,我都能承受;无论遇到什么样的痛苦,我都能克服;无论陷入什么样的险境,我都能走出……因为有那样博大而深邃的父爱支撑,我无所畏惧。

版权声明

  • 中国残疾人网站所有内容的版权均属于作者或页面内声明的版权人。未经中国残疾人网站许可,任何其他个人或组织均不得以任何形式将中国残疾人网站的各项资源转载、复制、编辑或发布用于其他任何场合;不得将其中任何形式的资讯散发给其他方,不可将这些信息在其他的服务器或文档中作镜像复制或保存;不得修改或再使用中国残疾人网站的任何资源。若有意转载本站信息资料,必需取得中国残疾人网站的授权。
  •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中国残疾人网站)”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传递更多信息,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本网转载其他媒体之稿件,意在为公众提供免费服务。如稿件版权单位或个人不想在本网发布,可与本网联系,本网视情况可立即将其撤除。
  • 若对该稿件内容有任何疑问或质疑,请即与中国残疾人网站联系,本网将迅速给您回应并做处理。
    电话:010-84639477 邮箱:chinadp08@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