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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金质的父亲

2015年06月01日 来源:中国残疾人网


收割麦子的父亲(摄/吴东正)

作者_甘肃省庆阳市残疾人就业中心 吴东正

那天我一个人呆呆坐着发愣时,电话响了。

我接起来“喂、喂”了两声,却听不见对方动静。很长时间后,电话那头才传出了一个沙哑的男音。他粗壮地大声地叫喊着我的名字,且一声紧接一声。

是我的父亲。而且,我明显地感觉到了他攥着话筒的紧张和慌乱。

我连连回答说:“我就是,就是我!”

父亲问:“你们都好着吗?”

父亲问的“你们”指的是我和哥哥一家,我们都远离老家和父母,寄住在同一个城市。

我说:“都好着。家里呢?你和我妈身体好吗?”

父亲没有回应我的问话,仍然在大声地说:“我这几天想你们的。”然后啪的挂了电话。

这是父亲第一次给我打电话。虽然他总共才说了两句,但我清楚,父亲在电话上说的这两句话足以包含他思念儿子的全部情感。

是的。父亲的话很少。少到有时候一连几天都没有一句想要说的。在我的记忆中,父亲总是双眉颦蹙,一脸愁容,皱纹间积满了泥土与汗水的混合物,衣服一片一片的破烂,也被汗水和泥土结成了坚硬的块。他不懂得休闲和娱乐的概念,只知道无休止地上山下沟,干那些属于他自己的粗重农活。可以说,我的父亲一生都是在用这种简单的方式怀着对我们这个家的深情厚意来完成着他的责任和义务。

去年一位省报记者采访我作为一个残疾青年多年来苦苦探索文学创作的精神,决定要见见我的父母。记者只问了我父亲一个问题,说:“你儿子7岁那年触电致残了双手,你突然听到这个消息时当时心里怎么想?”我父亲黑黑的脸胀得通紫,半天也说不上一句话。记者又重复着详细解释了一下原话的意思,我父亲还是说不上什么,末了,眼泪就哗哗地喷涌而出。

也许在别人看来,我父亲平凡得是那样渺小和不值一提,他个头瘦小,说话木讷,表现邋遢,思维迟钝,行动迟缓,一副典型的落后山区农民形象,我相信在别人心目中根本留不下深刻印象。但我并不这样看。我常常想,要是我的父亲不是这样一个人,我就可能会失去很多。我总认为,是父亲的默默无闻和他近于无能的表现才使我产生了一切靠自己努力的决心和毅力。我经常能碰到几个好心人善意地议论我的场面,他们中总会有一个感叹着说:“这孩子要是他爸不是农民,当个什么官,可能现在就不一样了。”他们说的“不一样”意思是我不会像现在挣扎得这么艰难,而我却总是大声地怀有反感情绪地告诉他们:“要那样的话,我敢肯定我永远会寄生在父亲的关照和呵护下!”

的确,父亲很少给过我关照。

父亲不识一个字,10以内的加减法都会让他为难。他的名字是简单的“吴志兴”三个字,但他不认识它们,更不能在别人写他的名字时辩别指导出错正,他甚至连自己的生日也不知道,属相和年份更是对不上号。父亲从14岁挑起全家沉重的负担后,直到今年他54岁,也没有卸下过一天肩上的担子。我的母亲因为双臂不能直伸基本上也算半个残疾人,且常年体弱多病,家里的农活90%都由父亲一个人承担。除了干活,父亲没有任何嗜好,也没有多余的精力来考虑除养活一家人外的任何事情。他常常一连几天吃不上一顿热饭,却不会延误哪怕一茬庄稼某个环节里的种养管护。截止今天,已头发全白的父亲依然每天清晨天麻麻亮时,要挑上水桶,从我们居住在半山腰的家里出发,深一脚浅一脚下到沟底,从连山羊也走着打滑的沟道理挑起满满一担清水,一路不歇送到家里。这趟路来回至少有5公里,父亲只用1个小时。然后,父亲又卷起一条长麻绳,胳膊窝里揣上镰刀,再次下到沟台上割倒一大片紫花苜蓿,背上那捆比他的身体重过一倍的青草,弓着腰摇摇晃晃走了回来。接着,他又将背回来的青草铡成碎节,安顿饲养好四头牲口。再然后,当太阳刚从东方天边露出脸,全新的一天展现出了它美丽的容颜时,我父亲又走到了我们全家赖以生活的那几十亩山地里,按照春夏秋冬四季的变幻安排他繁忙的农活程序……

也许正是由于繁重得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农活把父亲揪缠住了,父亲一生极少外交,也不会外交。尽管他和邻居亲戚谁都没红过一次脸,却也没有思想上的交流和行为上的沟通。母亲常常指责父亲在这一点上的无能,父亲每遇母亲的指责,只是脸色更黑,从不解释。

我到县城上学时,家里就已相当贫穷。第一学期开学,父亲默默地粜了一千多斤麦子,给我换回来了500元学费。到第二学期,虽然对我这个残疾儿子上学充满殷切希望的父亲望着仅剩的几百斤口粮,觉得再没什么可卖时,便也无话了。于是,我开始跑亲戚找邻居为我自己借学费。我们那个山区条件异常落后,交通不便,信息闭塞,村民普遍生活困难,我跑上几天也借不到一二百块钱。况且,那时我才十六、七岁,因我年幼,好多人家对我亲自出来借钱满腹狐疑。我记得,连我的一个舅舅也当着我的面说:“怎么你来借钱呀?你不问问你爸拿什么还呀?”应该说,我独自走上自己的人生道路就是从我给自己借学费开始。我一次又一次受到屈辱,我一次又一次一个人偷偷地流泪。那个时候,我就对父亲有点记恨了,我对自己所面临的困境产生了深深地忧虑。

我辍学回家后,父亲还是没有一句话。对于我的前途,他显得束手无策,爱莫能助。而更让我十分不能理解的是,父亲从来都不指派我帮他做什么,哪怕他在星星挂满天空才迟迟回家也不喊叫我一声,他对我视若无人,置之不理。我便只好自己找活干。我白天赶着牛羊上山放牧,晚上则一头钻进乌黑的窑洞里,聆听着院外呼呼吼响的风声,爬在煤油灯下苦苦练习写作。只有每当这个时候,父亲就悄悄地摸进我的窑里,轻手轻脚守在我身旁,不说一句话,只静静地站在我头前,长时间默默地望着我。他累了一整天,直打瞌睡,却始终不愿离去。我倔犟地不理他。我学会了父亲的沉默。

后来,我认识到呆在我们那个山区农村老家,对于我这样一个残疾人来说,根本无从发展,过了一年多时间后便决定一个人外出打工。

我离开家的时候,我的身上只有借来的10块钱。我要走了,站在我身后送我的父亲仍然像根木头似的。但当我回头看见他那双失神而凄迷、充满了许许多多要说的话的眼睛和他那干裂得仿佛要渗出血来、翕动着却依然吐不出一个字的嘴唇时,我猛然难以自抑,泪水夺眶。我快步离开了身后孤寞无依、像是被谁钉在地上的父亲,一个人在荒野的路上放声痛哭起来。

不用说在外谋生的日子多艰难了,我好几次在城市的屋檐下和其他讨饭的乞丐一样倦缩着过夜,吃朋友们为我偷来的冷馒头,感受着寒冷的风雪对我单薄的身体进行摧残的刻骨铭心,经历着一部分人对于残疾人的歧视和拒绝,而我每到年关回家,总会对父母说我一切都好。也是在这段最艰难无助的时间里,我一边摸打滚爬,一边慢慢地懂得了父亲,理解了父亲,我从心底里开始敬仰我的父亲。的确,是父亲给了我在艰难困苦中锻造自己的机会,是他把我磨练成了一个永不屈服不断追求的生活强者,是他以他特有的方式,给了我寻觅生活意义的丰富经历,是他让我摸索出了生存的真实涵义,是他装出来的冷漠教会了我怎样在绝望中找到希望。几年后,我终于有了正式且稳定的工作,有了一点可以继续向前迈进的发展基础。

几个月前我回老家看望父母时遇到对门的志荣大叔,他望着我带给父母的大包小包的礼物,有些感怀的说:“这孩子,你总算出头了,那几年我们都劝你爸把你囚在家里放羊算了,你那样的身体出去能干啥。可你爸就是不听,他说呀,他一辈子缩在这山窝里没出息,再不能让你受这罪了,可是他又思谋不出个赶你出去的办法,再说也不忍哪!那段时间可苦了他了,一个大男人像是丢了魂,焦急得直淌眼泪。唉,好在你自己出去了,还真混出了名堂……”我蓦然才明白,原来父亲一直都在关心着我。

我感激父亲。感激我作为农民的父亲。他给予了我别的父亲所给予不了的一切。我觉得我用一生的回报也报答不完父亲对我的这种特殊教育。

前年我出版我的第二本小说集,专门在书的《后记》中写了一段感谢我的父母的话,一位老先生看过对我说:“你父亲读到了一定会高兴的。”我默然没说什么。我是多么希望我的父亲能读到那几行字啊!他会知道,其实在儿子的心中,儿子和他爱儿子一样深爱着他。

在陌生的环境一次次面对陌生的事物,我时时想起父亲。年初我搬进了新集资的家属楼里,千方百计捎话要父亲来城里住上几天。捎话的人却没把我的意思转达清楚,父亲以为我出了什么事,急急忙忙赶来了。因为坐班车发晕,他就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并在车后架上还驮了一大袋近百斤重的面粉,从120多里路的老家一直骑到了我谋生的城市。在我责怪他路那么远还带这么重的东西时,他慢腾腾地说:“这是家里种的,好吃,你不用花钱再买了。”

我心里满不是滋味,我深深知道,其实多少年里,我从来都是生活在父亲无言的关怀里。我永远也没离开过父亲心里的那方天地,是那方天地的博大与慈爱养育了我的成长与成熟。

沉默是金,我们也经常把最好的比喻为金质的,我在写下记叙我父亲的这篇文章时,便用了“我金质的父亲”为题。

作者简介

吴东正,男,汉族,生于1976年2月。中国残疾人作家联谊会会员,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有小说集《红太阳下的白土地》、《太平日子》,散文集《上路者》,报告文学集《接上维纳斯的双臂》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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