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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如画”与“画如江山”

2014年12月30日 来源:《三月风》

文_张和勇

一日,与范曾先生聊画,谈到时下画人浮躁、画作低劣之风泛滥时,范曾先生说:“‘江山如画’这句话应该改为‘画如江山’,很多人的画,画得比大自然丑,根本谈不上艺术美,能做到‘画如江山’就不错了。”我戏言:“这都怪苏轼,他定了这个调子,后人才用画的标准去衡量大自然。”

其实,苏轼也不是第一个把自然与绘画作比喻的人,李白笔下早就出现过“江城如画里,山晚望晴空”的温婉诗句。只是苏轼那首词《念奴娇·赤壁怀古》的影响力太大了,“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斩钉截铁、气宇轩昂,让人不敢产生半点反驳之意,他本意虽不是说画,无意中却提高了画的地位。

苏轼是一个审美高手,也是一个绘画实践者,至今还能看到流传下来的他的墨竹作品。在绘画上,苏轼反对不知常理而“曲尽其形”的刻板形似,提倡画画要谙熟常理,做到“胸有成竹”,提出了以“形似”论为基础的“传神”论这一浪漫主义美学原则。他注重书法线条的活力,倡导以书法入画。在画面构成上,突出表现主体,省略没有必要的物态形象,创作上强调诗情意境的文人精神,被后世尊为中国文人画的鼻祖。

不管是李白还是苏轼,他们在诗词中所说的“画”,其实都是文人情怀中对自然的一种升华,是高于自然美的一种理想的艺术美,而不是指那些简单描摹自然的图像。苏轼的比喻是没有什么问题的,问题的关键是画,后人不能把所有的画都拿来作为“江山”的比喻标尺,用恶俗低劣的画去衡量江山,不就是对自然美的亵渎吗?

画是由物象构成,物象又是由色调、线条塑造完成的,在平面上完成一幅画,需要有许多审美创作因素才行。如何在一个有四条边的平面中组合物像,这是一门叫“构图”的学问。既然是门学问,人的主观因素和思想就会起主导作用,因此,这种带有画家主观因素的审美情趣和艺术个性是形成艺术美的关键。

而“画如江山”一说,反过来又陷入了绘画的审美误区,似乎确定了绘画的标准是以像为目的,如此理解,也是对绘画审美标准的一大讽刺。绘画创作是以追求真为原则,真不等于像,也不能只理解为视觉的真实,而是画家追求心灵和思想的真实,是追求手中画笔流露出的率真,而不是简单地求像,如果仅以表达视觉上的像为目的,那摄影家拍出的照片会更像,画家就没有必要存在了。好在我与范曾先生的对话是有针对性的,而不是探讨自然美与艺术美的关系。

美学家总结出美的形态有两种,一是自然美,也称现实美,是客观世界原本存在的;另一种美是艺术美,就是以自然美为基础,通过艺术家的感悟,用艺术的手段表现出的美,它具有人的精神、情感、思想的感染力,因此,艺术美是一种被称为高于自然美的审美。

而现实中从事艺术创造的人,不可能都是高水平的大家,就绘画而言,画画的人首先要具有能画好画的技术,无论是水墨、工笔,还是油画、水彩,都需有娴熟技巧和过硬的造型能力,这是创造艺术美的前提。另一方面,要具备艺术审美思想和情怀,这一层决定了艺术家的创作方向和高度,因此,显得更为重要。在众多画人中,艺术技巧与思想达到高度统一者,少之又少,多数人还是在低层面中涂抹游戏,其中不乏欺世盗名的恶俗之人和恶俗之画。

想想也是,用画的标准去欣赏大自然的美,或用大自然的美和画放在一个标准上比较,都是狭隘的思想。大自然的山石、树木、溪涧、江河、云雾、雨雪千变万化,人在欣赏时,首先要把自己置身于自然之中,不仅是视觉的欣赏,听觉、触觉、嗅觉都会参与进来,是一种立体的审美活动,欣赏自然和欣赏绘画是不同的审美标准和审美目的,不可用一个标尺去衡量。 

人类欣赏自然美的历史由来已久,泛舟江海、畅游云山、漫步田野、驰奔草原,既有“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的豪迈感,也会产生“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栗。哀吾生之须臾,慕长江之无穷”的悲悯情怀,这都是人与自然对话的结果。至于“江山如画”还是“画如江山”,谁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去吧,反正不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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