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号:

如何避免公权力对残疾人个体造成侵害——对《残疾人权利公约》第十五条的思考

2017年04月17日 来源:《中国残疾人》

《公约》第十五条,从一方面讲是一个对残障者免于强制或不知情情况下被医学介入的有力武器,但同时,也会成为未来不同国家在介入和治疗残障者,特别是在对待极重度和重度残障者康复医学需要和可能由于没有充分恰当合理便利支持或残障者自身情况确实无法交流的情况下,医疗或其他部门如何决策和行动的难题。

文_ 李敬

联合国《残疾人权利公约》第十五条“免于酷刑或残忍、不人道或有辱人格的待遇或处罚”对禁止国家公权力对个体权利侵害做出了明确规定,这一条也有其国际人权法和历史的渊源,本期大讲堂就对如何理解这一条款提供一些个人粗浅的看法。

一、免于酷刑的社会和法律渊源

人类历史发展不仅有繁荣和进步,很多时候更是充斥血腥杀戮和掠夺。近代,两次世界大战不仅是不同国家对全球资源的争夺和分瓜,也是各自国内统治力量调整权力游戏的残酷舞台。例如,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德国政府对犹太民族和残障社群的杀戮和财产掠夺行为。结果,不论国际竞争还是国内政治变迁中,国家公权力沦为某些人或小集团用以侵犯个体的工具。二战结束后,国际社会新秩序重新建立的过程中,免于酷刑等人权保护等意识和做法,经由历史教训和社会运动,逐渐为各国政府和民众所接受。

联合国层面上,1976 年《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第七条和1984 年《禁止酷刑和其他残忍、不人道或有辱人格的待遇或处罚公约》(以下简称《禁止酷刑公约》)第五条,都分别就国家保障个体公民权利,禁止使用酷刑、其他残忍、不人道和有辱人格事项进行了明确规定。其中,《禁止酷刑公约》中对酷刑的界定如下:

“‘酷刑’是指为了向某人或第三者取得情报或供状,为了他或第三者所作或涉嫌的行为对他加以处罚,或为了恐吓或威胁他或第三者,或为了基于任何一种歧视的任何理由,蓄意使某人在肉体或精神上遭受剧烈疼痛或痛苦的任何行为,而这种疼痛或痛苦是由公职人员或以官方身份行使职权的其他人所造成或在其唆使、同意或默许下造成的。

纯因法律制裁而引起或法律制裁所固有或附带的疼痛或痛苦不包括在内。”(《禁止酷刑公约》第一条第一款)国际社会普遍认为,有辱人格、不人道、残忍和酷刑是施虐行为的连续谱系,其中,酷刑的残忍程度最甚。1992年人权理事会就《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公约》的第七条颁布了修正后的第二个《一般性意见》,强调免于酷刑等待遇和处罚必须无条件适用于任何场合,包括国家面临紧急状况时;免于酷刑不仅要免于对个体肉体的侵害,也要求免于对个体精神的侵害;重点人权包括在学校和监狱中的人,以及对特别脆弱人群,如儿童,医疗和长期住宿机构内的人群等等。

二、《残疾人权利公约》起草中的讨论和最终文本

正是在这样的历史和法律背景下,《残疾人权利公约》的起草者们就免于酷刑如何适用于残障社群进行了激烈、深入的讨论和辩论。在历次起草的讨论中,人们争论的焦点包括是否将强制医学干预和强制入住机构等同于酷刑,这些现象在精神和智力残障社群的治疗和长期照顾安置中普遍存在,而在一些国家、在某些情况下这些医疗照料机构沦为了公权力施虐于公民个体的手段;在残障者遭到威胁或其对社会造成威胁时,如何界定、评估政府的收容和介入行为;对无法表达意愿的残障者,如何取得对其医学治疗前的同意书等等。

在这一激烈的讨论中,不仅发展中国家和发达国家间就强制治疗有不同认识,政府和非政府组织间就酷刑能否等同于强制治疗也存在巨大分歧。最终,作为妥协的文本,《公约》第十五条悬置了各方争执不下的诸多内容,以一个紧随《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公约》的简明文本为第十五条的讨论画上了句号。

《公约》第十五条的最终文本如下:

“第十五条 免于酷刑或残忍、不人道或有辱人格的待遇或处罚。一. 不得对任何人实施酷刑或残忍、不人道或有辱人格的待遇或处罚。特别是不得在未经本人自由同意的情况下,对任何人进行医学或科学试验。二. 缔约国应当采取一切有效的立法、行政、司法或其他措施,在与其他人平等的基础上,防止残疾人遭受酷刑或残忍、不人道或有辱人格的待遇或处罚。”

三、如何理解这一条款

第十五条第一款,直接取自《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公约》的第七条,唯一的差别体现在《残疾人权利公约》英文文本中使用了男(他/he)和女(她/she)双性别,而前者只使用了男性性别。

国际人权法体系的历史发展脉络中,素有政治权利和公民权利“高于”经济、社会和文化权利的“法学想象力”,使来自于《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公约》第十五条,同其母体一样,体现出对国家最高级别的约束力。

尽管起草过程中,大家对残障者的康复与医疗干预和治疗应如何认识,有不同的观点。但,最终,第十五条第一款还是追随了之前人权法足迹,禁止一切未经自由且充分知情情况同意表达下的医学和科学试验。从一方面讲,这是一个对残障者免于强制或不知情情况下被医学介入的有力武器,但同时,它也会成为未来不同国家在介入和治疗残障者,特别是在对待极重度和重度残障者康复医学需要和可能由于没有充分恰当合理便利支持或残障者自身情况确实无法交流情况下,医疗或其他部门如何决策和行动的难题。例如,精神障碍者突然出现挑战行为或自伤他伤行为时,相关部门组织如何介入?

第十五条第二款,主要规定了国家义务,即国家(各级政府和相关立法部门、司法部门)要通过立法、行政管理、司法活动和判决等各种措施,确保残障者免于酷刑等状况。为了突出《残疾人权利公约》主调之一无所不在的平等理念,“在与其他人平等的基础上”的说法在这里再度出现。提醒缔约国在对残障者免于酷刑的保护过程中,要一如对待其他社会人群一样,不能因残障者的“残障”,导致其权利受到减损。

但是,这里值得注意的一个问题是,绝大多数社会服务和支持,是一个成本可控或可预期的管理过程(面对的是一个normal person or groups/ 普通个体或共性明显的人群),而残障社群在达到享有这些公共服务的前提之一,每个个体都要得到充分恰当的合理便利支持,如对言语残障者进行医疗行为前,需要由精通手语的人或通过其他交流工具设备,使该听力障碍者充分了解医疗手段的目的、内容、各类后果等信息,便于其做出同意与否的自由意思表达。

这一过程需要政策规范和具体的资源分配,这也是公约中,合理便利前有过度和不当负担定语修饰的原因。

四、讨论:如何更好地实施

我们在履行《残疾人权利公约》的过程中,对涉及残障者权利保护的法律已经和正在进行着相应的修改,如2013 年颁布的《精神卫生法》就对强制收治的程序进行了规定,新修订的刑事和民事诉讼等程序法也有一些修订。

由于《公约》本身,对免于酷刑的界定是开放的,所以,每个国家在实施这一条款时,肯定需要考虑国内的具体情境;但,同时,为了避免因发展程度和法律传统不同,造成其他国家对我国履约的指责或用其“定义”来界定我国的某些具体做法措施,建议我国相关部门组织需要就在中国国情下免于酷刑的含义是什么做出规范或指引,这样,在进行国际对话或国内相应法规政策制定时,就有所参照了。

此外,国内目前在残障者就医领域,相关法律法规还有一些有待完善的地方,这牵涉到民事亲属等法律内容,如监护权问题等,建议以界定免于酷刑为契机,对相应法律法规政策做一些梳理,将原有程序规定还失当或不完善的地方,尽可能按照社会需要进行修缮,对一些并不完全符合《公约》其他条款要求和不适应目前国内社会经济发展需要的内容进行修订,使不同法律法规间形成相互支撑的体系结构。

目前在残障人群服务保障体系建设的过程中,各地普遍重视建设长期照料养护类机构,一些医院新建扩建病床,动辄百张千张,一些为智力障碍和重度肢体障碍者修建的长期照料机构也是几百张床位的规模,这些举措一方面确实缓解了家庭照顾的压力,体现了地方政府社会保障的力度,但另一方面,也要小心因为重视机构照料和管理,对残障者个体约束所产生的负面影响,这一内容在讨论《残疾人权利公约》第十九条时还会具体讲解。


版权声明

  • 中国残疾人网站所有内容的版权均属于作者或页面内声明的版权人。未经中国残疾人网站许可,任何其他个人或组织均不得以任何形式将中国残疾人网站的各项资源转载、复制、编辑或发布用于其他任何场合;不得将其中任何形式的资讯散发给其他方,不可将这些信息在其他的服务器或文档中作镜像复制或保存;不得修改或再使用中国残疾人网站的任何资源。若有意转载本站信息资料,必需取得中国残疾人网站的授权。
  •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中国残疾人网站)”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传递更多信息,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本网转载其他媒体之稿件,意在为公众提供免费服务。如稿件版权单位或个人不想在本网发布,可与本网联系,本网视情况可立即将其撤除。
  • 若对该稿件内容有任何疑问或质疑,请即与中国残疾人网站联系,本网将迅速给您回应并做处理。
    电话:010-84639477 邮箱:chinadp08@126.com